金成柱領著張廷樞穿過工地,沿途遇到的朝鮮民眾,無論男女老少,只要看見張廷樞,全都停下手裡活計,齊刷刷跪倒在地,額頭貼地。
朝鮮半島淪陷一十八載,三城百姓飽受日寇殖民壓榨欺凌,被迫廢除本土禮制,改行日式鞠躬。
此時的張廷樞在三城朝鮮百姓心中,早成了拯救半島的救世神明。
無論老人稚童、士紳平民,只要遠遠望見張廷樞的身影,所有人都會自發雙膝跪地,伏地叩首。
這是行半島最隆重的跪拜大禮!
他所過之處,街巷兩側、工地周邊,黑壓壓的人群跪拜在地。
此戰犧牲子弟的無數百姓家中,皆發放足額優厚撫恤金,妥善安置家屬老小,此舉更讓朝鮮百姓感恩戴德。
面對沿途萬民跪拜的景象,張廷樞心存不適。
「跪拜的陋習,得廢除。」張廷樞對金成柱說道。
金成柱一愣,隨即苦笑。
「總司令,這是朝鮮五百年儒教傳下來的規矩,見君王、見恩人,都得行大禮。他們這是把您當救世主了。」
張廷樞轉頭看他,「跟以前的中國學的?」
「是。」金成柱略顯自豪。
張廷樞不再說話,走到一處正在打磨的巨大石碑前。
石碑上刻的是中朝雙文。
「人民英雄永垂不朽——獻給為朝鮮解放事業獻出生命的兒女們!」
石碑前方十米處,還立著一尊將近三米高的石雕。
雕像還沒完全成型,但已能看出雛形。
一個日本兵撅著屁股,屁股上刻著菊花紋章,兩名朝鮮青年手持長矛,正狠狠刺入。
菊花殘。
雕像的名字,沈書言早就定好了。
刺日!
奉天城,《東三省民報》印刷廠徹夜轟鳴,頭版頭條,橫跨三欄的巨幅照片率先出樣。
翌日清晨,《東三省民報》、《東三省日報》兩大東北核心報刊同步發售,頓時引爆整個關外輿論場。
報童們抱著還散發著油墨味的報紙,奔跑在奉天的大街小巷。
「號外!號外!東三省民報獨家披露,日軍第19師團全軍覆沒!」
「看照片,山田健一真死了!小鬼子闢謠全是放屁!」
「日軍越境偷襲毛熊,同江江面血戰實拍!」
叫賣聲撕破晨霧。
早起的人們圍住報攤,銅板叮噹落下。
報紙一展開,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涼氣。
「我的娘……真打死了個中將?」
左側是山田健一的屍體,雙手握著肋差。
日軍中將制服上沾著逃竄時的泥印,扣子全部解開。
肩章上的金星清晰可見。
他胸口有一個洞,嘴角凝固著死前的驚愕與憤怒。
照片下方用小字標註。
【朝鮮軍第19師團師團長。山田健一中將,斃於會寧谷。1928.07.28】
中間是小澤龜一。
這個少將旅團長仰面躺在彈坑邊緣,軍帽滾落一旁,額頭正中一個彈孔清晰可見。
他右手還緊握著佩刀,刀鞘上的櫻花紋飾沾滿泥土。
右側是齋藤彌平太。
73聯隊聯隊長的屍體被擺正,胸口軍服被炮彈破片撕開,露出血肉模糊的創口。
他腰間掛著的聯隊指揮刀被特意抽出半截,刀身上刻著【第七十三聯隊】字樣。
三張照片下方,是更觸目驚心的特寫——
一面燒得焦黑捲曲的軍旗殘片,被平鋪在白色絨布上。
儘管只剩半幅,日之丸圖案依然清晰,皇室鎏金菊紋殘跡歷歷在目
旗杆側縫製的聯章番號【歩兵第七十三聯隊】與御署名,在照片上呈現出刺眼的猩紅。
照片旁配著沈書言親筆撰寫的說明文字:
【此旗系日軍步兵第七十三聯隊御賜聯隊旗,於會寧谷戰場繳獲,僅餘此半幅,引以為憾。】
張廷樞知道,這面聯隊旗的意義,在現在的南京,甚至列強眼裡,並算不得什麼。
他只想刺激心知肚明的日本鬼子。
報紙上,還有幾張滿坑滿谷的日軍屍體。
不過這樣的照片,有了前幾張對比,會被人自動忽略。
第二版整版,是同江江面的航拍照片。
阿穆爾河區艦隊六艘炮艦散布江面,其中三艘艦體傾斜,甲板冒起濃煙。
江岸高地上,日軍三層防禦工事清晰可見,重機槍火力點標註著十字標記。
斯維爾德洛夫號淺水重炮艦的艦橋,被炮彈擊中,鋼板扭曲翻卷。
照片角落能看見幾名毛熊水兵正在甲板上搬運傷員。
兩艘日軍偽裝運輸船正從下游駛入同江江面,船體側舷的75毫米野炮炮管伸出舷窗,炮口還殘留著發射後的硝煙。
照片右上角的時間戳顯示:【1928.7.13 14:27】
照片說明寫著:
【七月十三日,日軍朝鮮軍某聯隊越境偷襲毛熊阿穆爾河區艦隊於同江。】
【此戰導致毛熊艦隊損失慘重,三艘炮艦沉沒,余艦重傷潰逃。毛兵死傷數千。】
「你看這照片,同江江面打得跟開水鍋似的……」
奉天城炸了。
東北報刊率先發刊後,天津、北平、上海、漢口各大中外報社聞風而動,當時加急轉載,加印特刊。
短短半天,消息便席捲華南華北。
上午八點,北平。
《順天時報》報社裡,像死了娘般沸騰。
總編輯松本太郎盯著桌上那份剛送來的《東三省民報》,手抖得握不住鋼筆。
三張屍體照片像三記耳光,狠狠抽在他臉上。
三天前,他親自撰寫的頭版闢謠文章,還在油墨架上,標題赫然是【嚴正駁斥虛假戰報!第19師團防線穩固!】。
文章里信誓旦旦說山田健一「昨日仍通過電台匯報戰況」,說張廷樞「陷入補給絕境」。
現在,山田健一的屍體就印在對面報紙上。
松本太郎抓起電話,手指哆嗦著撥號。
「餵?公使館嗎?我是松本……今天的《東三省民報》看了嗎?……對,照片……請問公使閣下怎麼辦?還辟……謠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松本君,」武官磨著牙齒,「今天……暫時不要發任何稿件。」
「可是……」
「沒有可是,這是公使閣下的命令!」
電話掛斷。
松本太郎癱坐在椅子上,額頭滲出冷汗。
他想起昨天還收到朝鮮軍司令部的嘉獎電報,表彰他「堅守輿論陣地、駁斥敵軍謠言」。
現在,這封電報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坐立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