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毛熊總領事館。
波波夫獨自坐在辦公室里,只覺內心陣陣發涼。
十分鐘之前,他還是眉開眼笑,擰開鐵壺仰頭連灌三口伏特加。
山田健一那張死灰般的臉,胸口的彈孔,以及旁邊是小澤龜一與齋藤彌平太的屍體特寫。
「呵……」波波夫鼻腔里哼出一聲說不清是嘲諷,還是感慨的響音。
張廷樞這小子,還真把事情做絕了。
日本人這回臉丟大了,剛闢謠才兩天,就被重重打了臉。
波波夫很想看到金谷范三現在的表情。
日軍第19師團,那是朝鮮駐屯軍的中堅戰力。
誰也沒料到,短短數日,這支常設精銳,就這樣被張廷樞啃碎。
連師團主將都戰死,這便說明全軍無一人突圍。
當浮一大白!
他仰頭灌下第四口,下意識地翻到了第二版。
波波夫手中的酒壺還沒有落桌,便突然僵在原地。
他的身體與表情像被瞬間冰住,動彈不得。
可冷汗,卻順著脊背與額頭流了下來。
第二版整版,是同江戰役的航拍照片。
高空中俯瞰的視角,將那片染血的江域與江岸高地的工事,拍得纖毫畢現。
阿穆爾河區艦隊那幾艘再熟悉不過的炮艦,如斯維爾德洛夫號,如紅色東方號,散布在江面,艦體傾斜,濃煙滾滾。
照片角落,甚至能看到甲板上螞蟻般忙碌救傷的水兵身影。
江岸高地上,日軍的重機槍火力點、散兵壕、步槍戰壕,被清晰的十字標記標註出來。
還有隱蔽抵近江面的日軍炮艇,驟然開火的炮火光團。
最後三張照片,清晰記錄下毛熊殘餘三艘艦船帶傷突圍,狼狽逃竄的模樣。
「砰!」
鐵酒壺從波波夫顫抖的手中滑落,落在厚厚的地毯上。
他似渾然不覺,眼睛死死粘在報紙上,逐字閱讀旁邊的說明文字。
【七月十三日,日軍朝鮮軍某聯隊越境偷襲毛熊阿穆爾河區艦隊於同江。此戰導致毛熊艦隊損失慘重,餘三艦重傷潰逃。】
七月十三日!
正是遠東特別集團軍主力,在扎賚諾爾與東北軍激戰,阿穆爾河區艦隊奉命前出同江,準備配合陸軍打垮東北江防艦隊的同一天。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那些照片。
毛熊步兵在日軍交叉火力下,成片倒在灘頭,屍體疊著屍體。
倖存的士兵頂著彈雨,發起死亡衝鋒。
一架拖著濃煙的MP-1戰機,絕望地撞向地面防空陣地……
這場戰役,遠東軍區事後確實有過含糊其辭的簡報,但絕對沒有說是日本跨境偷襲。
波波夫感到一陣眩暈,不是因為酒精,而是因為這件事背後,可能藏著的可怕信息。
張廷樞,他是從哪裡搞到這些照片的?
如此清晰,如此完整,幾乎像是有人坐在雲端,記錄下了整場屠殺的每一個細節。
東塔機場那些老掉牙的英國貨與美國貨?
別說飛到同江,飛出奉天省界都得掂量掂量會不會掉下來。
那麼,只有一種可能。
張廷樞背後站著某個,能進行超遠程高空偵察的域外勢力。
比如英美!
照片來路事小,要命的是可能引發的國內輿論。
他太清楚毛熊軍隊,尤其是遠東軍區的秉性了。
對日戰敗,一直是刻在紅軍骨子裡的恥辱。
特別是,這次是狗日的第三次偷襲,每次都令毛熊付出慘重的代價。
這則消息一旦流入境內,被普通士兵、工人、市民看到……
復仇的情緒會像野火般燎原,屆時任何理智的約束,都將失效。
近些年,日軍屢次挑釁毛熊遠東邊境,偷襲哨所、劫掠船隻,每一次莫斯科都選擇隱忍壓事。
國內歷經內戰浩劫,百廢待興,高層已鐵心休養生息,常年壓制軍隊與民間的反日情緒,生怕引爆全面戰爭。
可這一次,張廷樞直接把日軍偷襲的完整過程,赤裸裸拍在了全世界眼前。
現在,不用軍部主戰派煽動,全軍上下、舉國百姓,都會強行推著莫斯科對日開戰。
張廷樞這一手……真他媽狠毒!
他這不是在打日本人的臉,這是把毛熊架在火上烤!
狗日的張廷樞!
這是要硬生生把力求避戰的毛熊,強行拽進對日戰局之中。
波波夫越想越慌,坐立難安。
「通訊兵!」 波波夫猛地拉開辦公室門,對著外面吼道。
「電報,哈巴羅夫斯克!」
哈巴羅夫斯克,遠東特別集團軍司令部。
布留赫爾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窗外是陰鬱的天空,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此前,他擅自與張廷樞簽訂邊境合作條約,被克里姆林宮高層詬病為喪權辱國,擅權越界,已被列入待清洗名單。
若非海拉爾一戰的視頻傳回國內,勉強替他穩住了仕途,這才沒有像某些同僚一樣,被直接送進盧比揚卡的地下室。
但他清楚,自己已經被「冷藏」了。
莫斯科那些大佬們的目光,不再帶著期許,只剩下冰冷的審視。
如今的他,名為遠東最高指揮官,實則實權被架空。
更別說援助東北,就連遠東本地駐軍的彈藥補給,都要層層上報,等候審批。
莫斯科的所有重心,都放在恢復民生,穩固內政,修復內戰創傷上。
布留赫爾清楚,高層的算盤打得極度現實。
張廷樞盤踞朝鮮硬抗日本,看似強勢,實則孤立無援,必然撐不了太久。
他們只要靜靜坐等張廷樞敗退吉林,就能順勢撕毀合作條約,再次搶回中東鐵路全部主權。
所以從始至終,莫斯科從未將與張廷樞的合約當真,也就不存在所謂的合作。
可現在,布留赫爾的心,又被那隻遠方的手揪了起來。
桌上,放著兩份文件。
一份是波波夫從奉天發來的加急密電,附帶著那份《東三省民報》關鍵內容抄件。
另一份,是他自己剛剛草擬,準備發往莫斯科的緊急報告。
他能想像,那位同僚在奉天看到報紙時的震驚。
而他自己,在看到秘書呈上來的電報,何嘗不是冷汗濕透襯衣,心底滿是悲涼。
他太懂張廷樞的意圖。
把這些照片堂而皇之地登報曝光,就是張廷樞對莫斯科背信的報復。
想把老子撇清?想坐山觀虎鬥?
門都沒有!
老子把你們的傷疤揭開,看你們還能不能在那裡裝縮頭烏龜?
布留赫爾知道,張廷樞性情桀驁,毫無規矩,是徹頭徹尾的攪屎棍。
面對這根又臭又硬的攪屎棍,布留赫爾心裡升起一陣沉重的無力感。
他何嘗不想履行條約?
那條約雖然屈辱,至少是扎賚諾爾慘敗後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
保住了遠東集團軍,也能緩解與奉天的關係。
可是,莫斯科他媽不這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