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文發出去後,金谷范三立刻召集心腹參謀,下達了一系列命令。
「朝鮮全境所有報館、印刷所、電報局,實行軍管。嚴禁轉載、議論任何當前消息。」
「憲兵隊、總督府警務局全部出動,嚴密監控市井流言。散播謠言無需審判,當場擊斃!」
「通知各地駐軍長官,加強對部隊的思想管控,嚴禁一切失敗主義言論,違令者,軍法從事。」
一個年輕的參謀大著膽子提醒道:「司令官閣下,消息……恐怕已經在一些地方傳開了,特別是靠近北部的城鎮,民間小報和口耳相傳……」
「那就重殺一遍!」 金谷范三猛地轉頭,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個參謀,「殺到沒人敢說為止。」
「致電咸興、羅津的憲兵隊長,如果讓我聽到那邊還有人在茶館裡議論19師團任何消息,讓他們切腹謝罪!」
「哈依!」眾參謀臉色煞白,低頭齊應。
「還有,」 金谷范三轉過身,背對著眾人,「給第20師團、羅南守備隊下令,提高戒備等級,全力清剿各地反抗勢力。」
「這次,寧殺錯,不放過。」
他轉回身時,眼底只剩癲狂。
可紙終究包不住火。
電報流轉的速度,遠勝人為封鎖的速度。
一夜之間,漢城、平壤、仁川等核心城市,市井流言早已蔓延。
現在,半個朝鮮都知道,日軍精銳第19師團,全軍覆沒。
這次,東京的反應,比金谷范三預想的更快。
次日清晨,東京軍部的加急任免電文,送達朝鮮軍司令部。
【解除金谷范三朝鮮軍司令官職務,即刻停職待查,新任司令官到任後,即刻返日接受問責。】
看到電文的一剎那,金谷范三眼底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破滅,身形搖搖欲墜。
主動請罪沒用,主戰表態沒用,連夜封鎖輿論也沒用。
半生戎馬,步步積攢的仕途以及家族聲望,一夜之間盡數歸零,更淪為日本陸軍的千古罪人。
…………
七月的北平,暑氣蒸騰,人心卻比盛夏的烈日更加浮躁。
奉天會館青磚高牆外,遊行隊伍從早到晚沒有半分停歇。三支抗議示威隊伍,輪流在奉天會館周圍遊行示威。
不同於學生自發的愛國請願,這場遊行帶著極強的刻意性。
遊行長龍堵在會館正門,白布橫幅用濃墨刷著「東北軍土匪行徑,禍國殃民」、「張小六縱容部屬,殘害友軍」的字樣。
隊伍前頭幾個穿長衫的年輕人舉著鐵皮喇叭,嘶啞的嗓音混在蟬鳴里。
「張小六出來給個說法!」
「張廷樞在朝鮮屠戮友軍,你身為東北軍總司令,管是不管?」
「再不管,我們就去南京請願!」
張小六的侍衛連站在台階上,不許那些人上前一步。
會館內,苑鳳台快步穿過迴廊,額角滲著細汗。
他在後堂門前停住,穩了穩呼吸才推門進去。
張小六正坐在藤椅上看報,似乎沒有聽到外面的呼聲。
「司令,查清楚了。」一身戎裝的苑鳳台,走到他身邊,臉色如鐵。
「這場遊行根本不是民眾自發,背後牽頭挑事的是周汝霖、廖峻熙、鄧嶼遲這幾個人。」
「這會兒人就在對麵茶館二樓坐著,外面還有《晨報》、《益世報》的記者,相機都架好了。」
張小六知道,苑鳳台口的的三人都是北平城裡有名的文壇耆老、社會名流。
他們平日裡靠著舞文弄墨博得名望,無論在北平還是南京,都算得上是文人雅士、學界泰斗。
他們常年周旋於各國駐華使館之間,尤其與日本駐華公使芳澤謙吉私交極深。
張小六的目光依舊落在報紙上,淡淡道:「芳澤謙吉呢?」
「沒露面,但周汝霖前天晚上去過日本公使館,待了快兩個鐘頭才出來。」
張小六放下報紙,笑意很淡。
「走,出去看看。」
苑鳳台心頭一緊,立刻上前半步阻攔,神色急切:「總司令,萬萬不可!」
「外面人多眼雜,被人蠱惑的民眾已經失了理智,形同失控亂匪。」
「可能還有不少日方暗線混在人群里伺機而動,局勢太亂,您親自出面風險太大。」
張小六抬眼瞥他,目光淡漠。
「你們手裡的槍,是燒火棍嗎?」
「……」
苑鳳台咽了口唾沫,轉身朝外喊道:「侍衛隊,集合!」
十二名持槍侍衛小跑著聚到前院,槍栓拉得嘩啦響。
「不要靠我太近。」張小六看都沒看,徑直朝大門走去。
「我們是東北軍,別讓北平的人看了笑話。」
大門推開,喧囂的人聲如同潮水般撲面而來。
數百民眾密密麻麻擠滿街巷,吶喊聲與怒罵聲交織在一起。
侍衛隊呈扇形散開,槍口朝下,手指都扣在扳機護圈外,警惕地打量周圍。
這個姿態,並沒有讓前排幾個喊得最凶的民眾退縮,反倒怒目圓瞪。
無數雙憤怒、盲從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台階上的張小六身上。
要是換做以前的張小六,面對這般聲勢浩大的民眾抗議,必然慌亂。
不過此刻,張小六站在台階之上,身姿鬆弛,神色溫和。
不像一個凌厲威壓的總司令,也沒有掌權者的盛氣凌人,就是個溫潤謙和的世家子弟。
張小六帶著笑容,抬手輕輕下壓,示意眾人安靜。
「諸位,我是張小六。」
人群中立刻有人高聲喝問:「張司令,為何縱容張廷樞肆意開戰?他無端戕害日本友軍,禍亂邊疆,是要連累整個華北陪葬嗎?」
「關於朝鮮的事,我知道大家有氣。」張小六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台階邊緣。
「但諸位誤會了,如今的張廷樞,早已不是東北軍將領,與我、與東北,早已沒有任何隸屬關係。」
張小六說得慢,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此人素來我行我素,早已不受約束。已被張輔帥逐出東北軍,革除軍籍。」
「他現在流落朝鮮,所作所為,皆是他個人行為,與東北軍無關,與國民政府更無干係。」
這番話半真半假,如果要與一群被蒙蔽的愚者爭辯真相,剖析大局,純屬浪費口舌。
茶館二樓,周汝霖皺起眉頭,側頭對廖峻熙冷笑起來,「他以為自己撇得清嗎?」
「他們信我們的,也有人會信他的。」廖峻熙笑道,「愚民嘛,覺得誰說得都有道理。」
鄧嶼遲拈了塊點心放進口中,開口道:「你們沒發現,現在的張小六……似乎變了些?」
周汝霖冷笑一聲,「畏首畏尾的懦夫,現在不過是仗著南京這個後台而已。」
「這裡是北平,不是他娘的奉天。」廖峻熙喝了口茶,「老夫看他能撐到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