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對面,張小六眼角露出看似隨意的笑意。
「我張小六如今駐守北平,無兵戈之爭、無政務之忙,平日裡閒來無事,唯一的消遣便是與人雀戰。」
「既然諸位有心為國發聲,可請代表移步奉天會館。我擺酒備桌,一邊娛樂閒談,一邊聲討禍亂邊疆之人,如何?」
這話一出,連記者都愣了。
一人上前拱手應聲:「張司令既然有言,我等必定如實轉告。」
張小六笑著點頭,轉身就走。
苑鳳台跟著張小六回到後堂,憋了半天才問:「總司令,您真打算跟他們打麻將?」
張小六點了支煙,眼中笑意更濃,「發電,問問廷樞。」
「就說我這邊牌桌都備好了,他那邊撐不撐得住?撐得住的話,我也要學他殺人了。」
十多分鐘後,張廷樞的電文就回了過來。
「北平那邊你隨便玩,想殺就殺。我一人便有三隻腳,穩當得很。」
張小六看到回電,對苑鳳台說:「去,把那副上好的象牙牌拿出來,讓它沾沾血氣。」
苑鳳台心裡發毛,「真有人來?」
「會來的。」張小六眼裡的笑意微冷。
「那三個老東西,一輩子最愛擺譜。我當眾邀局,他們不來,面子往哪兒擱?」
下午三點,牌局真來了。
一輛車停在奉天會館門口,下來的正是周汝霖、廖峻熙、鄧嶼遲三人。
他們長衫馬褂,手裡提著文明棍,陣仗擺得十足。
記者們聞風而動,會館外又圍了一圈。
苑鳳台親自迎客,臉上堆著笑:「諸位先生請,總司令恭候多時了。」
他讓侍衛扶幾名老先生進去,又對外面十多名記者說道:「如果諸位有暇,可去會館偏院歇息,先吃些茶水瓜果。」
西廂房裡,麻將桌早已擺開,桌子對角是新沏的碧螺春,白瓷蓋碗冒著熱氣。
周汝霖一進門就拱手:「張司令雅興啊!」
「周老先生賞臉。」張小六起身還禮,示意眾人落座。
三人自持名望卓著,骨子裡傲慢至極,壓根沒把年輕的張小六放在眼裡。
在他們眼中,張小六不過是個靠著父輩餘蔭上位的紈絝子弟,性子弱遇事縮,不過是個只懂享樂的棒槌。
最初的半小時,還算客氣。
幾人聊天氣,聊北平的戲,聊南方的新詩。
摸過兩圈牌後,話鋒就轉了。
周汝霖捏著一張麻將牌,語氣帶著居高臨下的教訓。
「小六啊,不是我們這些老輩人多嘴。」
「張廷樞在朝鮮乾的那些事,實在有傷天和。屠戮僑民,劫掠商社,這哪裡是軍隊?分明是土匪。」
張小六摸牌,沒接話。
鄧嶼遲接口:「是啊。當年老帥在的時候,對日僑尚且以禮相待。如今倒好,張廷樞這般胡來,豈不是把東北軍幾十年的名聲都敗光了?」
廖峻熙緊隨其後,語氣刻薄。
「張廷樞本就是匪類出身,如今盤踞朝鮮私自開戰,一旦日方大舉出兵,整個華北萬千百姓都要因他受難!」
「何止受難?」周汝霖抿了口茶,聲音沉下去。
「令到南京也難做。小六啊,你身為東北軍主官,總不能一直護短吧?」
張小六還是不說話,低頭看自己的牌。
鄧嶼遲看了他一眼,越發肆無忌憚,「東北軍本就是舊軍閥底子,匪氣難除。」
「有張廷樞這種人在,東北軍永遠難登大雅之堂,只會禍國殃民,拖累整個國家局勢!」
三人輪番開口,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刻薄刁鑽,越說越難聽。
從張廷樞的為人品性,罵到東北軍的軍紀風氣,再延伸到張小六的執政能力、處事格局。
全然不顧主人身份,倚老賣老肆意羞辱,將市井流言,日方灌輸的歪理,當成真理肆意宣講。
他們都清楚張小六的性情,年輕可欺,不敢得罪士林名望,甚至說道讓他去日本公館向芳澤謙吉道歉,可以挽回一絲好感。
或是讓張小六直接派兵入朝鮮,圍殲張廷樞,這樣才能消彌日本怒意。
全程,張小六始終沉默不語,除了偶爾點頭外,靜靜摸牌出牌,一副虛心受教的模樣。
「啪。」
張小六把一張九筒拍在桌上。
「胡了!」周汝霖推牌。
張小六數了十枚銀元,沒有遞過去,而是笑問道:「今天,我沒有胡一把牌,是不是你們三人聯合搞鬼?」
廖峻熙哈哈大笑,「怎麼,堂堂東北軍司令,輸不起?」
「我可以輸,但不想有人在我面前搞東搞西。」張小六從桌下抽出一把鋥亮的白朗寧手槍。
「張小六,你想幹什麼?」周汝霖漠然盯著他。
「不幹什麼,」張小六拿起槍,檢查彈匣,「就是輸了錢心情不好。」
「嚇我們?」鄧嶼遲也笑了起來。
他指著周汝霖,「你要知道,周先生可是連蔣校長都要起身迎接的人。」
張小六掃了三人一眼,笑意很淡。
「知道嬴政為什麼要焚書坑儒嗎?知道中國為何每朝每代都有黨爭嗎?」
他用槍指著鄧嶼遲,咧開嘴,「因為你們這種文化人太多啊!」
鄧嶼遲臉上絲毫沒有懼色,冷笑道:「怎麼,你要殺我?」
張小六搖了搖頭,「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咧開嘴。
「我是說,在座的各位,我都要殺啊!」
呯!
槍聲在密閉的廂房裡炸開,震得人耳膜生疼。
鄧嶼遲胸口炸開一朵血花,整個人向後仰倒,太師椅翻在地上。
中彈時,他臉上的冷笑還未完全褪去。
「張小六,你這個無君無父……」
呯!
沒有反應過來的廖峻熙,同樣胸口中彈。
「張、小六你這是何意?」周汝霖聲音顫抖,雙腿發軟。
「槍殺北平名宿,就不怕落得殘害斯文,獨裁霸道的罵名嗎?」
「你威脅我?」張小六咧開嘴,「我不怕!」
周汝霖尖叫一聲,想跑,卻被太師椅絆住,差點摔倒。
他剛轉過身去,槍聲再次響起。
FN白朗寧手槍,滿匣七發,膛內預壓一發,滿彈八發。
剩下的六顆子彈,全部鑽進周汝霖的後背。
清空彈匣。
張小六將槍丟在麻將堆里,拿出手巾擦手。
「你們吃民國的糧,拿北平的名望,替日本搖旗吶喊。真當披著文人皮囊,便可無法無天?」
「收拾乾淨。」他走出麻將室,對苑鳳台說道,「半個小時後開發布會,記者都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