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奉天會館等消息的記者們聽到槍聲,所有人臉色劇變,紛紛跑了出來。
有人還攜帶著疊皮腔干板相機,只為捕捉張小六與北平士林博弈的第一手消息。
「槍聲!」
「哪兒打槍?會館裡頭?」
「是不是走火?」
奉天會館是張小六駐北平的核心駐地,守備森嚴,根本不可能出現槍響。
有人往前擠,被侍衛橫臂攔住。
巷子另一端,幾個舉橫幅等遊行示威者也擁了過來。
苑鳳台走出來,掃了一眼躁動的人群,神情悲痛。
「告訴諸位一個不幸的消息,周汝霖、廖峻熙、鄧嶼遲三位先生發生意外。」
「打麻將打死了?」
眾人一臉迷茫:什麼叫打牌打死了?
是被槍打死了,還是突發疾症死牌桌上了?
還一次性死了三個北平有名的文人名士?
「是急症嗎?」有記者扯嗓子喊,「我們聽見的是槍響!」
「就算有急症,怎麼可能同時得急症?到底怎麼回事?」
苑鳳台眼皮都沒抬,「張總司令半小時後召開新聞發布會,具體情況屆時公布。」
所有人臉上都寫滿難以置信,荒誕感充斥全場。
文人牌局消遣,頂多爭執口角,輸贏置氣,怎麼可能直接鬧出三條人命?
巷子裡炸了鍋。
「麻將打死人?還一次死三個?」
「張小六這是要幹什麼?」
無數疑問盤旋在眾人心頭,越是捉摸不透,眾人心中的新聞敏感度就越是爆棚。
在場所有人都是吃輿論這碗飯的,越離奇越重磅。
更何況這次,還牽扯頂層名流與軍政大佬的消息,價值就越高。
一眾記者紛紛圍攏上前,死死圍住侍衛,語氣急切地追問細節,試圖撬開關鍵信息。
「怎麼死的?現場到底發生了什麼?」
「能否透露具體爭執原因?」
議論歸議論,沒人敢硬闖。
記者們無奈止步,心中的好奇被點燃。沒人再隨意喧譁,紛紛退回庭院空地,各自揣著滿心揣測,默默準備記錄設備。
荒誕離奇的命案、軍政大佬親自下場發布會,雙重重磅buff疊加。
所有人都清楚,今天這條新聞,必然炸裂整個中華大地。
與此同時,會館內室。
會館後堂,張小六擦完手,將染血的手帕扔進銅盆。
方才三人仗輿論之勢咄咄逼人的模樣,還清晰映在他的腦海里。
此刻,積壓多日的憋屈與隱忍,隨著幾聲槍響,終於煙消雲散。
他從未有過這般通透暢快的感受。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張廷樞。
當初大帥府內,張廷樞當著自己的面,悍然槍殺譚海、王樹翰時的決絕。
那些靠著資歷、名望、輿論裹挾他人的老臣文人,最是難纏。
講道理講不贏,論情義無用,唯有槍桿子,才能徹底鎮住這群人的囂張氣焰。
張小六吩咐苑鳳台道:「給我那兄弟發電。」
「今日我方於北平會館,除周、廖、鄧三僚。至此方知,你昔日大帥府殺譚、王二人是何等心境。」
「掣肘兵權、挾名亂局者,唯有鐵血清除方得安穩,此舉,著實大快人心!」
十多分鐘後,張廷樞回電。
【天下文人,最善借輿論自重,無冕殺人,尤其親日一脈,背靠外勢更肆無忌憚。
南京身居高位者,要臉面守規矩,礙於國際輿論與士林名聲,向來不敢輕易動天下文人。
今日你以槍破局,親日文人為之膽寒,士林再也不敢抹黑奉系。
恭喜六哥,褪去稚氣,黑化立威。】
張小六看不懂「黑化」二字的含義,只當是張廷樞對自己的誇讚,心中竟然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欣喜。
以往旁人皆贊他溫潤謙和、儒雅得體,唯有張廷樞,誇讚他終於掙脫束縛、殺伐立威。
這份認可,比任何官場客套都讓他心安。
半小時轉瞬即逝,剛好太陽將落。
奉天會館正門外,新聞發布會準時開啟。
數十名中外記者整齊佇立,相機、紙筆悉數就位。
張小六穿著淺灰色長衫走出來,眉眼低垂,嘴角抿著,像個受了委屈的世家子弟。
他站在發言台前,清了清嗓子。
「近日平津輿論喧囂,各界對東北軍、對我本人頗多誤解。我念及諸位老先生皆是心懷天下的士林前輩、學界耆老。」
「故而主動邀約周、廖、鄧三位先生入局牌戲,只想私下緩和隔閡,消解誤會,共尋華北安穩之法。」
「我滿心誠意,待人以禮,未曾想,周、廖、鄧三人席間狂悖無度,肆意辱我門庭、謗我先人。」
「指鼻子罵我是土匪子嗣無人教養,致家父被日本人暗殺卻仍不得安息。更言我管束不力,縱容張廷樞禍亂邊境,辱及張家列祖列宗。」
張小六眼眶微微發紅,語聲發顫,將一個晚輩受辱,孝心被激的姿態,展現得淋漓盡致。
「家父新喪,我身為子嗣,守孝於心,面對這般無端辱祖毀親之言,一時心緒失控,沒能穩住心性,釀成今日之慘劇。」
「是小六修養不足,氣度不夠,愧對總司令之職,也愧對南京國民政府的厚愛與託付。」
有記者舉手,「張司令,所以他們真是您開槍……」
「是又如何?」張小六抬頭,眼神里混著悲痛與狠戾。
他猛地一拍台子,神情悲悽。
「即便他們為北平名宿,我家祖先,也輪不到他人辱罵。」
「激情殺人」的悲情戲碼,在這一刻被張小六表演得淋漓盡致。
真相如何?無人知曉。
只聽張小六繼續發言,語氣滿是無奈。
「我出身關外武門,性情粗疏,不懂大城市文人的處世規矩,不善文壇交際,不懂輿論周旋。」
「官場輿論博弈太過心累,愈發懷念東北故土的坦蕩自在,只想退回關外,守我故土,安吾本心。」
總之一句話,城市套路深,老子想回農村。
在場各方記者都是人精,雖面面相覷,卻顯然對張小六單方面說詞並不信服。
他們怎麼會不清楚,這場離奇命案必然藏著軍政博弈與輿論清算。
所以記者們聽到這樣的消息,並不覺得怎麼震驚,奉系本身就有槍殺頂級文人的前科。
兩年前,張雨亭就槍殺過學界精神領袖、全國知名大儒。
今年年初,同樣槍殺北大知名教授。
張宗昌也殺過全國頂級報界泰斗,北平文壇巨擘。
彼時士林譁然,學界抗議,最終依舊無人敢追責,只能不了了之。
張小六殺三名文人,在一眾見慣亂世殺伐的記者眼中,根本算不上顛覆認知的奇事。
頂多算是一場尺度更大,說辭更完美的軍政清算。
就算其它人都知道他說的只是片面之詞,那又怎樣?
亂世強權,槍桿子就是硬道理,活人的說辭,永遠比死人的辯解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