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沈書言點頭,「毛軍骨子裡好戰,尤其是遠東那幫人,跟日本人早結了死仇。」
「這些年莫斯科一直壓著,不讓報復,下面早就憋著火。同江戰役全過程被捅到全世界眼前,這要是還能忍,布留赫爾也不用在遠東混了。」
「所以他才急著表態。」張廷樞冷笑,「派代表團、建紀念碑,都是做給我們看的。」
「那莫斯科會出兵嗎?」范臨端著一壺新沏的茶,給三人各倒了一杯。
金成柱受寵若驚。
「很有可能。」張廷樞思索片刻,「同江這麼大的事,死了那麼多人,照片都登報了。」
「莫斯科要是再裝聾作啞,遠東軍區非得兵變不可。」
沈書言眉頭皺起來,「可我們現在不需要毛熊插手。」
他看了金成柱一眼。
「他們要是真出兵朝鮮,到時候戰打完了,地盤……他們會不會想在朝鮮駐軍?毛熊可不是善茬,肯定想分一杯羹。」
張廷樞哼了一聲,眼神驟然冷下去。
「毛熊只能分日本!」他將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不過我倒真希望他們打朝鮮的主意,老子正好找個正當理由收了失地。」
張廷樞讓范臨拿來地圖,飯都沒吃完的金成柱又開始收拾桌子。
張廷樞指著地圖上的位置說道:「毛熊派兵過來,只能從兩個地方。」
金成柱問道:「總司令,是海參崴嗎?」
張廷樞指著地圖上的海參崴說道:「這裡只是毛熊遠東第一岸防堡壘,它的定位是固定海防要塞,沒有野戰機動主力。」
他手指往西移,越過綏芬河,停在圖們江入海口北側。
「真正的一線前沿駐軍,在這裡,哈桑口岸。」
「哈桑邊防守備隊,編制一千五百人左右,過橋就是咱們的穩城郡,往東緊貼雄基、羅津。」
范臨盯著那個點:「這是立刻能用的兵力。」
「對。」張廷樞點頭,
「毛熊的次級主力在雙城子。」他的手指繼續上移,落在烏蘇里斯克(雙城子)的位置。
「這裡駐紮著毛熊遠東常備野戰師級步兵集群,六七千人左右,是整條咸鏡北道西線的機動屏障。」
沈書言說道:「朝鮮只剩下第20師團了,毛熊不用防日本,應該會調雙城子的兵過來。」
他看著張廷樞,笑問道:「總司令,你希望他們來嗎?」
張廷樞似乎沒有聽到,走到另一邊端起沒喝完的稀飯,又慢慢喝了起來。
沈書言三人發現,總司令眼神放空,好像已經走了神。
他的眼睛不知盯在哪裡,嘴角偶爾會無意識地咧開,露出一個極淡笑意。
那笑不像是高興,更像某種算計得逞後的快意。
金成柱覺得後背冷颼颼的,心裡發毛,偷偷打了個寒顫。
「總司令?」沈書言試探著喚了一聲。
張廷樞沒反應。
范臨湊到沈書言耳邊,壓低聲音:「參謀長,總司令是不是在想……」
沈書言擺擺手,示意他別說話。
張廷樞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一圈,又一圈。
他臉上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裡閃著光,那光太亮,亮得有些瘮人。
「書言。」張廷樞似乎回過神,眼中笑意依舊未褪。
「總司令!」
「即刻給北平發報,問問我們的張王爺,能不能在上海敲定一處隱秘駐地,適合藏鋒。」
短短一句,沈書言馬上明白過來,讀懂了他的心思。
「明白了。」他合上筆記本,站起身,「我馬上去發報。」
「飯吃完再去。」
「不吃了。」沈書言快步往外走,「這事要緊。」
他腳步很快,幾乎是跑著出了官署。
沈書言去發電報,金成柱就不好跟了。
他愣在原地,看看門口,又看看張廷樞。
「總司令,你們這是……」
張廷樞笑道:「先等通知,繼續吃飯。」
二十分鐘後,沈書言才回來,手裡拿著幾張電文,語氣帶著幾分驚嘆:「總司令,王爺辦事真有效率。」
張廷樞伸手接過電文,有三張。
第一張是地址。
「本王問過,敲定東北王弟所需藏鋒地。」
「上海華界浦東高橋片區,浦東高橋民生機械修造廠倒閉停工,現整片廠區徹底廢棄,無人租賃。」
「有廠房六棟,大型倉庫四座,成套職工宿舍三排,高牆大院圍合。」
「該廠位於郊區荒灘,周邊農田交錯,距離最近居民點二里有餘,極度低調,是滬上最隱蔽的駐軍地塊,沒有之一。」
張廷樞清楚,這時候受全國行業危機衝擊,上海大量工廠倒閉停工。
最嚴重的就是棉紡這類紡織工廠。
第二張是行程安排。
「已派人接洽產權方,三日內可完成收購,劃入張氏江南產業名錄。弟若派吉林軍赴滬,兄求之不得。」
「部隊拆分小隊,偽裝邊境苦力、工人、商貿腳夫登船;軍械全部偽裝貨運物資,混入貨艙。全程四日可抵滬。」
「貨船本王幫東北王找,必然安全。貨輪抵滬後,於高橋近海淺灘夜間臨時泊靠,屆時有人接應。」
沈書言馬上鋪開地圖,比劃了一下。
「總司令,羅津港距離上海高橋900海里,一趟4天就能到。」
「但這裡靠外海,洋流更亂,風浪略大,不過中立國的船能走,應該有保障。」
羅津港位於朝鮮半島東北端,咸鏡北道羅津灣,瀕臨日本海,緊貼圖們江入海口一帶,和中國吉林琿春、毛熊遠東隔江相望。
就是俗稱 「一眼望三國」 的區域。
「我們自己的地盤。」張廷樞笑著指了另一個地方。
沈書言一看,也笑了起來。
張廷樞指的那個地方,是雄基港。
「海上直線距離830海里,距離短航線成熟,風浪也小。」
沈書言看著他問道:「總司令,你早就想到了運兵去上海?」
張廷樞搖了搖頭,「滬上罵我要死,我當然沒有這個想法。」
范臨冷笑道:「就算我們幫他們打鬼子,他們未必會感激我們。」
「如果是我,先讓他們吃點鬼子的苦頭再說。」
沈書言沒有說話,顯然與范臨的想法差不多。
就算現在全國都不知道鬼子會搞大屠殺,但那種看不清大勢,還想親近日本的人,他們都沒什麼好感。
單說近代史,牡丹江事件,清朝賠五十萬兩白銀。
甲午戰爭,鬼子占領遼東威海衛,割灣灣澎湖,賠款2億兩。
八國侵華,日本出兵最多,是攻破北京、天津的絕對主力。
就連他媽日毛戰爭,中國反倒成了最大的受害國。
這還不算近幾年的占領山東,濟南慘案。
這些,那些愚民看不見嗎?
想到這些,張廷樞心裡怎麼可能沒有氣。
「朝鮮被我們這麼一鬧,我是怕上海抗戰提前啊!」他重重吐出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