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巨籟達路。
一棟三層洋房隱在梧桐樹影里,鐵門緊閉,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光。
這是斧頭幫幫主王亞樵的住所。
剛滿四十的王亞樵站在窗邊,一身素色短布褂,身形清瘦挺拔。
他旁邊站著的是余立奎。
余立奎同樣年近四十,身材魁梧,穿著一身黑色短打,腰間鼓鼓囊囊的。他是斧頭幫「四大金剛」之一,王亞樵最得力的幹將。
「九哥,查到了一些。」余立奎說道,「這兩日上海灘風頭最盛的外來者,名叫楊凌閣,也就是外界傳言三日散盡千金的生意人。」
「暫時查不出此人來路,無人知曉其根底底細,但財力應該非常雄厚,與洋人、日商、滬上本土商賈皆有深度交易。」
王亞樵眯起眼睛:「東北來的?」
「不確定。但他身邊那幾個保鏢,有點軍人的意思。」
「姓楊……東北……」王亞樵點上一支煙,想了片刻,「楊宇霆也姓楊,但他是奉天老人,不會輕易離開東北。這個楊凌閣,會不會是楊宇霆的人?」
余立奎說:「我也這麼想過,但沒有證據。」
王亞樵將煙拿在手中,久久不吸。
「出手闊綽,底氣十足,行事高調。這般氣度與格局,絕非普通富賈,可能有軍方背景。」
他抬眼看向余立奎,「你找淞滬警備司令部的人打探一下,查清楚這個楊凌閣,是否與錢大鈞有淵源。」
余立奎微微頷首,隨即說道:「九哥,要不要試探一番深淺?」
「不用,我們怕過誰?」王亞樵輕輕搖頭,「不過上海突然出現這樣一條過江龍,雖不必主動招惹,還是要留意一下。」
余立奎想了想,又說道:「九哥,殺史量才的人我查出來了,是樊少山的人。前些天一些民眾為第19師團披麻戴孝,他也出過力。」
「樊少山?」王亞樵轉過身,眼神一寒,「樊瑾丞那個義子?」
「沒錯。」余立奎說道,「樊少山與日本人一直都有往來,必然是樊謹丞默許。」
「那個老東西仗著自己門徒是張嘯天,膽子越來越大。」
王亞樵沒有出聲,良久才說道:「樊少山讓人殺史量才這種事,樊謹丞未必知道。這件事影響太大,那老東西暫時還是要臉的。」
余立奎皺眉請示:「九可,那要不要派人給樊謹丞遞個話,約束其門下徒眾?」
「沒有必要。」王亞樵擺擺手。
「樊瑾丞自己管不住義子,讓他自己頭疼去。至於樊少山,他想巴結日本人,那就亮亮傢伙。」
「九哥的意思是?」
「史量才的案子還沒完。」王亞樵目光冷下來。
「日本人敢在上海搞這種小動作,就得付出代價。樊少山想替日本人探路,那就讓他知道,這條路走不通。」
夜色漸深,時針直指午夜十二點。
公共租界提籃橋。
這裡是石庫門裡弄,巷子窄得連黃包車都過不去,兩側的房子黑壓壓地擠在一起。
弄堂深處有一棟二層小樓,門口掛著兩個燈籠,上面寫著「樊」字。
這就是樊少山的備用窩點之一。
樊少山被手下從床上叫醒的時候,正在做一個好夢。
他夢見自己坐在楊凌閣的公館裡,對方恭恭敬敬地把五萬塊大洋的支票遞過來,嘴裡喊著「樊爺」。
「這麼晚了,你他媽嚎喪啊!」樊少山揉著眼睛坐起來,滿臉不耐煩。
「樊爺,出事了。」手下的聲音在發抖,「咱們派出去的人……全死了。」
「什麼?」樊少山的睡意一下子沒了,「誰他媽全死了?」
傳信的人說道:「派去楊公館的那些兄弟,十二個人,全死了。」
樊少山跳下床,「你他媽說什麼?」
「警察局傳來的消息,說他們闖進楊公館,被保鏢打死了,屍體都被警察收走了。」
樊少山愣了一會,大叫道:「哪裡來的小赤佬,敢殺老子的人?」
他眼神兇猛,「告訴我們的人,只要他們進了警局,在看守所就弄死他們。」
「警察沒有抓他們。」傳信人縮著脖子說道。
「沒抓人?」樊少山以為自己聽錯了,「死了十二個人,警察沒抓人?」
「沒抓。警察說是私闖民宅持械行兇,對方是情急自衛不為罪。」
「正當自衛?我操他媽的!」樊少山氣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在上海灘打死青幫的人,還敢說是情急自衛?」
到底是哪來的亡命之徒,居然絲毫不懼杜月笙的名頭,敢殺青幫門徒?
不等他平復心緒,手下再度拋出一個更炸裂的消息。
「樊爺,警察說除了我們的人之外,還有三井公司派的一名打聽消息的浪人,也一併被殺了!」
「廢物!一群徹頭徹尾的廢物!」樊少山又驚又怒又怕,咬牙怒罵,「現在害死日方的人,讓老子怎麼交待!」
他派人去楊公館,其實就兩個目的。
一是幫三井商行摸摸那個楊凌閣的底,二是順便看能不能撈點油水。
聽說東寧公司收了三家紗廠,他自己也開了一家棉紗行,如果能合作的話也不是壞事,最差也看能不能敲點好處。
樊少山本來只是想借杜月笙的名頭,嚇唬嚇唬那個楊凌閣,讓對方乖乖交保護費,甚至順勢吞併對方剛拿下的三個廠子。
誰知道對方下手這麼狠,把自己派出去的人全他媽殺了。
樊少山越想越氣。
這兩天他手下死了十七個人。另外五個,是被斧頭幫砍死,他連屁都沒敢放一個,只當沒有這回事。
好在,斧頭幫的事會有日本人處理,不需要自己操心。
可如今,一個來路不明的外來客商,也敢殺自己的手下?
樊少山眼底閃過一抹戾氣,咬牙道:「明日一早,備上請帖送往楊公館,說老子設宴請他吃飯,交個朋友。」
「老子倒要看看,這條過江龍,到底是何方神聖!」
第二天一早,上海各大報紙都登了同樣的消息。
《申報》頭版頭條:《斧頭幫為史量才復仇,當街斬殺三名兇徒》!
《申報》的評論員難得用了一個「快意恩仇」的詞,說斧頭幫替天行道,是真正的「正道之光」。
當然,也有報紙唱反調。
《時報》發了一篇評論,措辭嚴厲。
「租界法律不認可民間私刑,哪怕對方是殺人兇手,斧頭幫也無權直接奪人性命。以暴制暴,只會讓社會秩序更亂。」
《新聞報》也附和:「斧頭幫公然當街殺人,拒不交人,還放話威脅,這是在挑戰整個上海的法律體系。」
楊宇霆坐在公館客廳里,翻著當天的報紙,眉頭越皺越緊。
他放下報紙,罵了一句,「他媽的,怎麼老子剛來,上海好像又要亂起來了?」
於珍端著茶杯走過來,「總參,怎麼了?」
楊宇霆嘆道:「上海是東北出貨的地方,如果打亂那個小崽子計劃,這可咋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