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紀毅一大早便過來請楊宇霆去茶樓吃早茶,說是新開的「得意樓」,蝦餃燒賣一絕,環境也清靜。
「新到的蟹殼黃、燒賣,都是現蒸的。」
楊宇霆擺了擺手,菸蒂往桌邊白瓷菸灰缸里一磕。
「這邊有熟人,公共場合看到可不好,暫時我還不想漏了身份。」
三年前,楊宇霆當過江蘇軍務督辦,駐地就在南京,管轄上海。
上海道、淞滬警察廳舊長官,當年赴南京覲見過楊宇霆,這批人很多留在上海做生意,或做寓公。
三大亨當年與軍政當局打交道,同樣進南京見過楊宇霆。
高紀毅勸了兩句,見他確實不想動,只得打發貼身跟班去得意樓,叫幾籠蟹粉湯包、蝦餃、雞絲粥,用食盒原樣提過來。
早茶還沒到,葛青從外頭領了一個人進來。
來人三十上下,穿著一件灰綢短褂,袖口別著一朵白蘭花,上海灘跑腿傳話的典型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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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進門先四處打量了一圈,才對楊宇霆拱手道:「這位就是楊老闆吧?我家樊爺讓我來傳句話,想請您今兒中午賞光,在杏花樓擺一桌,交個朋友。」
「樊爺?」楊宇霆不知何物,轉頭看向高紀毅。
高紀毅湊近半步,壓低聲音。
「樊少山,青幫大字輩樊謹丞的義子。樊謹丞是張嘯林的老頭子,也就是師父。」
楊宇霆哦了一聲。
張嘯林他知道,只是現在對他的長相已沒了什麼印象。
趙守誠往前半步,身子微微俯下,嘴唇貼到楊宇霆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總司令之前提過,三大亨中,張嘯林與小鬼子走得極近。虹口日本洋行的生意他全接,日本人也願意用他。」
楊宇霆聽完,看傳話人的眼神便冷了下來,他連拜帖都沒接,目光直直盯住送信人。
「樊少山?他是什麼身份,配和老子坐一桌吃飯。」
傳話人的臉陡然僵住。
他在青幫門下混了這麼多年,大小場面見過不少,這種當面打臉的話,還真沒聽過。
他臉色變了幾變,壓下心頭火,乾笑一聲:「楊老闆這話,小的可不好帶回去。」
「就這麼說。」楊宇霆揮揮手像趕蒼蠅似的。
「好,好,好,山水有相逢,」傳話人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几下,冷笑起來,「楊老闆,後會有期。」
說完轉身大步離去。
等到人走遠,高紀毅提醒道:「總參議,您就算不去赴宴,也不必當著傳話人的面說這種話,樊少山這個人,心眼極小,睚眥必報。您這麼打他的臉,他肯定要記恨的。」
「記恨?他算什麼東西?」楊宇霆冷眼看著他,「老子堂堂東北軍總參議,他有什麼資格恨老子。」
「高紀毅,我可以把張小六扶起來。」他緩了口氣,聲音帶著寒意,「你要是遇事總這麼軟趴趴,不敢硬頂,老子給你剪掉。」
這話說得極直白,高紀毅只覺後背一涼,整個人像被澆了一盆冷水,當下不敢再說半個字,只垂手道:「總參議教訓得是!」
趙守誠在旁補充了一句,「楊叔,總司令說過,青幫手段陰暗,來陰的防不勝防。大家出行注意些,特別是像張嘯林這一系的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楊宇霆微微點頭,根本不在乎,轉開話題問道:「鮑毓才那邊的船,貨物裝得怎麼樣?」
高紀毅收斂心神,立刻回道:「棉紡廠的設備,一部分已經吊裝上船。剩下的設備只能等下一班船再運。這次隨船運回東北的,還有電台、精密工具機、特種鋼材,先運一批回去。」
「你盯著辦。」楊宇霆點點頭。
「下一批東北山貨,算著日子也快到上海碼頭。最近出貨進寶的接洽,你多費心。我這邊有專業掌柜可以跟進,你做好對接就行。」
高紀毅點頭:「明白。」
說到這裡,楊宇霆想了想,開口道:「留一間完整的大型棉紡廠。」
「以後日本人織什麼布,我們就織什麼布。扣除成本之後直接外售,同質低價,跟他們打價格戰,一點點擠垮他們在上海的紗布生意。」
高紀毅心頭一緊,眉頭皺起,「總參議,這跟日本人打擂台,恐怕……」
楊宇霆抬眼瞥他,那目光像刀子刮過,讓高紀毅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
「就許小日本擠垮中國人的紗場,老子擠不得他們?你要是再敢說這種沒出息的話,老子給你剪掉。」
高紀毅嘴唇動了動,最終把話咽回肚子,不敢再多爭辯。
公共租界工部局大樓,二樓警備委員會會議室里,長桌兩側坐了幾個人。
總董費信惇是個美國人,一身深色西裝,灰白頭髮,指尖夾著雪茄。
副總董貝爾坐在他左手邊,英國商人出身,五十來歲,體態微胖。
日本董事船津辰一郎與福島坐在桌子另一側,二人面前放著一疊剪報,全是這兩天上海各報關於斧頭幫當街殺人的報導。
「各位董事,昨日虹口外側,斧頭幫當眾行兇殺人,已經嚴重威脅到公共租界僑民人身安全。工部局到現在連個聲明都沒有,這是對我方僑民的極端不負責任。」
費信惇摘下眼鏡擦了擦,慢條斯理地說:「船津董事,你想讓工部局怎麼表態?」
「抓捕兇手!」福島把簡報拍在桌上,「四名兇手在虹口邊緣地段行兇,距離日本僑民區不到兩百米。」
「這事已經造成日本僑民極大恐慌,許多商號關門歇業,婦女兒童不敢出門。工部局若再不施壓抓捕余立奎,我方僑民的安全將無法保障。」
一名華董抬眼,不疾不徐地說道:「船津董事,並無證據證明余立奎參與策劃此事。沒有憑證,貿然抓捕余立奎,法理上說不通。」
「而且據我們了解,那三名被殺者是樊少山的人,他們先殺了史量才一家。」
貝爾點點頭,看了船津辰一郎一眼,「船津董事,你確定要在這個場合討論抓樊少山的人嗎?那三個死者是樊少山的打手,他們之前做了什麼,你應該比我們更清楚。」
「那也不能當街殺人!」船津辰一郎臉色有些漲紅,「如果人人都這樣私刑處決,租界的法律秩序何在?」
「余立奎就在閘北越界築路區石庫門。」船津辰一郎加重語氣,「人就在那兒,我申請工部局向錢大鈞施壓,立刻逮捕余立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