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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不怕山中虎,獨畏過江龍。

2026-10-22 23:49:55 作者: 只要十萬在讀

  等幾名華人臨時委員會委員,及臨時華董顧問團的人走乾淨,公董局會議廳的門重新關上。

  柯格霖臉上的怒色漸漸褪去,換上了西方政客慣有的冷靜,也拋掉了所有場面話。

  「公開議事,有些話不便說。現在沒有外人,你們敞開講。炸天幫憑空冒出來,一夜做掉樊家三口,橫跨三區作案,乾淨得反常。」

  「楊凌閣確實可疑。」費沃利把記錄本合上,說道,「但正因為太順,反而不對。」

  他想到筆記里的記錄。

  「傷口是三棱刺。斧頭幫也好,青幫也好,用刀用槍,都有路數。用這種兵器的,極有可能只有軍人。」

  「不過,還有另一種可能。」薩爾禮又拋出一個更大膽的猜想,「張嘯林親日,杜月笙卻常年和南方軍政那邊走得近。」

  「會不會是南方政府借江湖的手,剪除張嘯林親日一系的老牌勢力,敲打敲打上海的親日派?」

  公董局副主席勒羅伊眯了眯眼,緩緩點頭:「這個猜想,倒也說得通。」

  二人這話,完全是租界洋人多疑審慎的中立視角,把上海最核心的兩股勢力都算進了嫌疑里。

  「不太可能。」費沃利直接推翻了這個推斷,「南京眼下只求穩住上海的軍政和財稅大局,絕不會公然動青幫大字輩元老。」

  「上海警備司令部那幫人,守個城門、抓個煙館還湊合,南京要是授意這麼幹,杜月笙第一個翻臉。」

  「這個基本可以排除。」柯格霖突然問道:「那你們覺得,有沒有可能是日本人在背後搞鬼?」

  「極有可能。」費沃利脫口而出,「日本能做出四棱騎槍,也就能做出三棱刺刀。」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三人,說道:「張廷樞在朝鮮打得朝鮮軍節節敗退,連第19師團也被全殲。」

  「日本在朝鮮戰場打不贏,未必不會找另一條路。上海是國際大都市,各國在這裡都有產業,一旦亂起來,所有西方國家的在華利益都要受衝擊,這正是日本人的目的。」

  

  他冷笑一聲,繼續說道:「張小六剛被南京任命為陸海空軍副總司令,這其中的原由,大家心知肚明。」

  「這麼推導也有道理。」勒羅伊聞言緩緩點頭,認同了這套推斷。

  「日本在朝鮮打不贏,暫時又不想向朝鮮投放兵力,所以開始打上海的主意,藉此向各國政府施壓。」

  柯格霖聽著他們的分析,臉色不比剛才好看,眼神越來越冷,「費沃利說得有道理。」

  「日本陸戰隊常年隱秘滲透,執行力極強,完全具備一夜跨三區的刺殺實力。」

  「而且,他們素來擅長研發小眾鋒利密械,這次用特殊兵器作案,事後以此撇清關係,更容易混淆視聽。」

  費沃利接過話頭說道:「樊瑾丞這個人,常年暗中拿日方的錢、收日方的好處,卻自恃青幫大字輩的身份,端著架子左右逢源,早就惹得虹口特務機關不滿。」

  「反觀張嘯林,一門心思想壓過黃金榮與杜月笙,想坐青幫頭把交椅,是日本人眼裡最聽話、最好用的棋子。」

  勒羅伊反應過來,「所以日方除掉樊家,是一石多鳥。」

  「既能倒逼張嘯林大鬧上海清理殺手,將火引向厭日的斧頭幫。後續暗助張嘯林掌控上海地下人脈,逐步替代法租界對上海江湖的管控權。」

  柯格霖聽到這裡,沉默著來回踱了兩步。

  「法租界、公共租界,是日本滲透華東的最大障礙。他們在法租界腹地刺殺青幫頂級元老,就是一次赤裸裸的武力試探,為日後進一步擴張特權摸底。」

  「再者,這場亂局還能完美離間英法租界、南京國府、青幫的關係。到時各方互相猜忌,內耗不斷,日本則坐山觀虎鬥,等著最後收割全局。」

  把所有前因後果、深層算計都捋清楚,柯格霖不再遲疑,當即下令:「費沃利。」

  他停下腳步,看著費沃利,「你去和上海警察局通個氣,問問他們的意思。」

  「法租界不想替日本人背上這口鍋,但也別讓人以為,法租界是能隨便踩的地方。」

  「散會。」

  四人依次起身,沒人再多說一句話,心頭卻都壓著一層沉甸甸的陰霾。

  如果是楊宇霆與張廷樞知道,法租界洋人的這番分析,一定會驚為天人。


  媽的,奉天的英美法領事,也就是這樣亂猜的。

  外面,張嘯林把杜月笙拉到一旁的滬上7777轎車邊,不滿地說道:「月笙,我的手下聽到消息就炸了鍋,吵著要尋仇。你剛才在法國人面前,怎麼一句楊凌閣的實底都不透?」

  杜月笙站在車邊,嘆了口氣道:「嘯林兄,你冷靜一點。」

  「敢在上海刺殺大字輩,這夥人不是普通混混。你手下的門徒再凶,能凶過那幫一夜殺三十多號人的?」

  他四下打量一眼,聲音壓得更低。

  「況且,法國佬剛才問你與日本人的關係,你沒聽出來?」

  張嘯林臉色微變,沒吱聲。

  杜月笙看著他,吐出口氣,「先給樊老辦身後事,再問問黃老闆的意見,看看他是怎麼想的。總之,前面水渾著,別急著蹚。」

  他提點張嘯林道:「嘯林兄,當時局勢不明,對手底牌未露之前,萬萬不可貿然動手。先摸清對方的後台依仗,再定復仇之計,方為穩妥。」

  張嘯林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點頭,「行,我聽你的。」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但月笙,這件事不會就這麼算了。殺我師父的人,我得親手辦了他。」

  杜月笙點了點頭,目送張嘯林上車離開。

  轎車駛出去,杜月笙站在原地,看著車子拐過街角,目光逐漸冷卻。

  樊家這場禍事,追根溯源就是樊少山仗著張嘯林的撐腰,在上海橫行霸道,結下無數仇怨。

  若非張嘯林平日裡縱容包庇,一味偏袒,何至於鬧出今日滿門慘死?

  司機鍾錫良給他拉開滬牌7777雪佛蘭車門,默不作聲。

  「不去華格臬路,去鈞培里。」

  身旁隨行的葉焯山微微一怔。

  其實,杜月笙並不想在這時候與炸天幫對上。

  這夥人連樊瑾丞都敢殺,絕對是比斧頭幫更可怕的亡命之徒。

  斧頭幫行事還有規矩,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炸天幫,似乎連半點規矩都沒有。

  不過,樊謹丞一死,樊家一脈勢力崩塌,上海青幫權力格局重新洗牌。

  樊家控制的八仙橋賭場、東昌渡的碼頭、貝勒路的煙館,全部空了出來。

  這些地盤,杜月笙的眼線已經盯了大半年。因而這場亂局,對現在的他而言,不完全是壞事。

  杜月笙擔心的是,一旦張嘯林與炸天幫發生大規模仇殺,會引來官方強力打壓。

  到了那時候,他的鴉片、賭場、碼頭生意全都會受損。

  和平的上海灘,才是杜月笙的利潤,所以他不會讓張嘯林亂來。

  隔岸觀火,伺機入局,才是最穩妥的上位之道。

  不怕山中虎,獨畏過江龍。

  但,那又怎樣?

  上海灘有上海灘的規矩,定這規矩的,只能是我杜月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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