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巨籟達路。
斧頭幫樵幫主一大早就收到了消息。
他坐在窗邊看著《申報》號外,目光久久停留在照片上的六個字上。
「炸天幫到此一游」!
「炸天幫,真牛逼,老子都不敢動那個老東西啊!」王亞樵放下報紙笑了起來,「看來我們斧頭幫的風頭要被壓下去了。」
余立奎喝著茶,笑道:「九哥,這事已經傳遍上海了。現在外面都在說,炸天幫比斧頭幫還狠。」
王亞樵沒有說話,目光落在窗外梧桐樹影里,不知在想些什麼。
四大金剛之一的鄭抱真從門外走進來,手裡夾著一沓紙,「九哥,從昨天到今天,我把這幾天上海發生的事全捋了一遍。」
他在桌上攤開幾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時間、地點、人物。
「第一樁,前天下午,樊少山派人去楊公館鬧事,被楊凌閣的人全殺了。」
「第二樁,當天深夜,樊少山又派了十個手下摸楊公館,又沒了人影。」
「第三樁,昨夜,樊家父子三人全部被殺。」
鄭抱真負責斧頭幫的情報,這幾天楊凌閣的動靜全在他帳上。
「基本可以斷定,炸天幫極有可能就是楊凌閣養的人。樊少山惹了楊凌閣,才導致對方起了殺心,但我也沒想到竟然狠到連青幫大字輩也敢殺。」
「九哥也沒想到,正在佩服中。」余亞農坐在角落裡笑著說道。
他也是斧頭幫四大金剛之一,軍人出身,負責練兵管槍。
他手裡翻著一份從巡捕房內部謄出的屍檢描述與外界文件。
「昨夜被殺的,死於一種三棱刺,這種武器上海沒出現過。」
他指著紙上的描述:「法、毛、日的軍刺都是四棱。這個三棱的玩意兒,連聽都沒聽說過。」
「會不會是日本人栽贓,想讓張嘯林與楊凌閣打起來?」華克之接話道,「這種事日本人做得出來。
「他們不露面,讓炸天幫在上海攪局,逼著青幫跟外來勢力火併,他們正好趁機把張嘯林當成棋子推進棋盤。」
華克之同樣是斧頭幫四大金剛之一,常年跟報館與各界打交道,對日本人的手段看得極透。
「先把上海攪亂,再藉口保護僑民,讓海軍陸戰隊維持治安。只要日本兵踏進公共租界,你信不信他們再也不會離開?」
余立奎望向不說話的王亞樵,皺眉道:「九哥,如果是日本人幹的,那下一步上海灘就要大亂了。這水太渾,咱們的人要小心。」
王亞樵依然沒有說話,他抽完一支煙,將菸頭摁滅在窗台上的鐵盒裡。
華克之問道:「九哥,要不要見見這個楊凌閣?看看他到底是什麼來路?」
「先看看情況再說。」王亞樵目光深遠,「上海再亂又如何,我們怕過誰?」
上海亂不亂,過江龍說了不算,鯊魚說了也不算。
他王亞樵說了才算!
…………
八仙橋南側,鈞培里1號,是黃金榮的宅邸所在。
這裡是老牌權貴聚居區,距離樊瑾丞遇害的宅邸不過十分鐘腳程。
尚未走近黃公館正門,杜月笙便清晰察覺到此處截然不同的森嚴氛圍。
往日裡的鈞培里,雖也算守備嚴密,卻透著老牌大佬的鬆弛慵懶。
可今日,整條里弄風聲肅然。
街口、巷尾、院牆轉角、弄堂深處,隨處可見暗藏短槍的青幫門徒,兩兩一組來回巡守,較之往日足足加了雙崗。
不止如此,杜月笙過來時還看到,法租界巡捕房的巡邏鐵甲車還在附近遊走。
這種法式輕型鐵甲車與英國紅皮鐵甲車,都屬於上海租界緊急時,最高規格的治安重裝。
紅頭阿三挎著長槍,華人巡捕暗藏短械,每隔片刻便有一隊巡捕沿街走過,目光警惕地掃過每一處角落。
麥蘭捕房大半華捕都是黃金榮舊部門生,如今盡數自發加碼值守,將整片鈞培里圍得水泄不通,密不透風。
炸天幫能一夜跨三區悄無聲息滅掉樊家三口,誰也不敢保證,對方不會順勢盯上黃金榮。
而且,現在的黃金榮,心底藏著一道多年未消的陰影。
當年盧小嘉大鬧上海灘,當眾拘禁折辱他,險些讓他性命不保。
自那以後,黃金榮早已沒了早年橫行無忌的狠戾,身居高位卻愈發惜命多疑。
如今樊瑾丞慘死,重新揭開了他心底的恐懼,連夜下令加防,死守公館。
杜月笙從雪佛蘭上下來,看著這一切,微微皺眉。
他也清楚,黃金榮這是怕炸天幫殺紅了眼,順手來黃公館也走一趟。
很快,一名短褂黑褲、身形精壯的中年漢子快步迎出。
這人是黃金榮貼身的腹,名叫阿廣。
阿廣是跟著黃金榮從巡捕房拼殺出來的老人,身手過硬、嘴嚴心細,常年守在黃公館內層,是黃金榮最信任的人之一。
他聽說杜月笙來了,神色恭敬地上前躬身行禮。
「杜先生。」
杜月笙微微點頭,語氣平和地問道:「黃老闆在?」
「在,先生裡面請。」阿廣側身引路,目光掃過杜月笙身後的葉焯山一眾護衛,歉意開口。
「杜先生見諒,今天風聲太緊,黃老闆吩咐,除您之外,任何人不得入內。焯山兄及諸位,還請移步偏廳喝茶。」
葉焯山面色微沉,下意識想要斥責。
杜月笙抬手攔住他,示意無妨,「你們在此等候即可。」
二樓起居室,房門半掩。
阿廣止步門外,低聲通報後躬身退下。
杜月笙推門而入,屋內煙氣繚繞,淡淡的鴉片煙霧瀰漫在室內。
黃金榮斜靠在煙榻上,一身寬鬆長衫,頭髮微亂,全然沒有往日青幫大佬的威嚴氣派。
他今年已經六十歲出頭,臉盤圓潤,兩頰的肉微微下垂,一雙細長眼睛半眯著,眼皮有些浮腫。
早沒了年輕時巡捕打熬出來的硬朗骨架,看著臃腫笨重,氣力虧虛。
往日他是上海灘說一不二的人物,是法租界巡捕房督察長,是青幫「天」字輩大佬,連法國人見了也要客客氣氣。
可此刻,杜月笙一眼便看出來,他真的怕了!
「黃老闆!」杜月笙恭敬拱手後,落座在對面。
看見他進門,黃金榮才勉強直起身板,長長吐出一口煙霧,聲音沙啞無力,「月笙,你怎麼來了?」
「剛在公董局開了個會 ,順道過來看看。」杜月笙說道,「樊家出了這麼大的事,我也放心不下黃老闆。」
杜月笙談吐得體,行事極有分寸,也是他始終能穩壓張嘯林,深得黃金榮信任的根本。
黃金榮聞言,苦笑一聲,指了指外面。
「法國人也怕了,樊瑾丞死在租界腹地,他們面子上過不去,所以把我保護得很好。」
杜月笙放下茶盞,語氣平淡問道:「黃老闆,樊家的事,您怎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