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鐘後,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悄然駛出杜公館,車上只有司機、杜月笙和萬墨林三人。
車窗外,上海夜色正濃。
租界的霓虹依舊耀眼,華界的路燈昏黃冷清,街頭偶爾有巡捕走過,遠處傳來一聲狗吠。
杜月笙坐在后座,閉目不語。
萬墨林坐在旁邊,一顆心懸得老高。
車到楊公館巷口,杜月笙示意停車。
他沒有立刻下車,而是坐在車裡,靜靜看了那扇門片刻。
楊公館門口,依舊安靜。
值守的護衛站姿筆挺,明明沒有任何動作,卻讓人覺得整座宅子都藏著刀。
杜月笙忽然開口:「墨林,你說,楊總參議會不會在裡面等著我?」
萬墨林:「先生,他既然讓高紀毅傳話,應該會見您。」
「那就好。」杜月笙輕輕點頭,「若是他老人家願意見我,說明還有餘地。」
「若是不見……」他沒有說下去。
若是楊宇霆不見,事情才是真的壞到了極點。
杜月笙推開車門,緩緩下車。
萬墨林緊跟其後。
巷子裡很靜,腳步聲格外清晰。
杜月笙走到門前停下,整理了一下衣襟。
這不是他第一次拜訪別人,也不是第一次低頭。但這一次,他心裡格外沉重。
因為他面對的,是奉系總參議,東北軍的關鍵人物。
萬墨林上前,笑著臉對守在門邊的守衛說道:「請小兄弟傳個話,說杜月笙求見。」
護衛打量了二人幾眼,目光最後落在杜月笙身上,只淡淡問了一句,「杜老闆?」
「是我。」杜月笙鬆了口氣,點頭道:「深夜冒昧到訪,求見楊先生。」
杜月笙與萬墨林心裡一松,楊宇霆果然在等。
杜月笙邁步入院,萬墨林緊隨其後。
庭院依舊安靜,花木在夜色里投下無數張牙舞爪的陰影。
李景明早已在廳堂外等候,看見杜月笙,淡笑道:「杜老闆,您來了。」
杜月笙微笑著點頭,「打擾了。」
「我家老闆在裡面等您。」李景明回應得非常客氣,「請。」
「有勞了。」杜月笙點點頭,邁步走進廳堂。
屋內只開了兩盞壁燈,光線柔和,顯得格外肅靜。
楊宇霆坐在正中,於珍站在他身側。
趙守誠窩在牆角。
看見杜月笙進來,楊宇霆也沒有說話,只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
杜月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雙手垂在身前,微微躬身。
「楊先生,月笙深夜來訪,冒昧得很。」
楊宇霆這才抬眼,看向杜月笙。
片刻後,他放下茶杯,「杜老闆,我以為是明天。」
杜月笙沒有抬頭,語氣恭敬地說道:「若知楊先生到上海,月笙定會早來拜訪。夤夜入門,還望先生恕不周之罪。」
「好說。」楊宇霆嘴角一動,似笑非笑。
「你是上海灘的大人物,我楊宇霆初來乍到,怎敢當你一個『早』字?」
這句話,軟中帶刺。
杜月笙聽著,沒有辯解,只繼續道:「楊先生言重了。」
「上海雖是彈丸之地,卻也講個人情規矩。先生是北方來的貴客,月笙身為地主,本該盡一份東道之誼。」
「今晚來見先生,一是向先生致歉,二是想聆聽先生教誨。」
楊宇霆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起來,「杜老闆,你說話總是這般漂亮,比三年前更是精進不少。」
他聲音漸淡,「但我想聽句真話。」
「楊先生請講。」杜月笙抬眼與他對視。
楊宇霆身子看著他的眼睛笑道:「你今夜來,是想幫法國佬查我?」
杜月笙心頭一震。
一開口就把底牌掀,還是楊宇霆當年的性格。
萬墨林躬身站在杜月笙身後,手心全是汗。
杜月笙很快鎮定下來,緩緩開口:「楊先生,月笙首先是個生意人,其次才是青幫。」
「前些日子,我以為先生是來上海闖碼頭的新人,故而有失禮之處。現在知道了先生的身份,自然不會再糊塗。」
「月笙今夜來,就給楊先生賠罪,絕無其它。」
「賠罪?」楊宇霆眉眼微動。
「是。」杜月笙語氣平靜,卻極是認真,「月笙冒犯了先生,該賠罪。」
「先生到上海來辦事,月笙沒能及時迎接,該賠罪。」
「樊家一案,月笙也曾疑心到先生頭上,事後想來,是月笙心急糊塗。」
楊宇霆看著杜月笙,沉默了很久,慢慢站起身。
他走到杜月笙面前,抬手輕輕扶住他的肩膀。
「杜老闆,你這話,我聽進去了。」
「上海灘的規矩,我初來乍到,本來不該多說。但你我都是明白人,有些話,不如今夜說開。」
杜月笙感受著肩膀的那隻手,有些激動。
「先生請講。」
楊宇霆緩緩道:「我到上海,只想為家裡不著調的後輩做點買賣。」
「有些生意可能會碰到青幫的利益,需要用到高橋這一塊,有些事需要你幫忙處理。」
「先生放心。」杜月笙心頭一凜,立刻點頭,「月笙既然來了,就不會再做糊塗事。」
「先生的事,月笙絕不過問。先生在上海要的方便,月笙一定給到。」
「好。」楊宇霆呵呵笑了,「早就聽說,上海灘的杜老闆是聰明人。」
「你給我方便,我也給你臉面。」
「以後在上海,你是你的青幫,我辦我的事。只要彼此守線,大家都好過。」
「多謝先生。」杜月笙緩緩直起身,神色恢復了幾分從容。
「不必謝我。」楊宇霆擺了擺手,「我只是不喜歡繞圈子。」
「今夜你肯來,說明你還沒糊塗。若是你過幾天才來,或者根本不來,那我們之間,就不是現在這個說法了。」
這句話,已經是赤裸裸的警告。
杜月笙知道,楊宇霆這話不是嚇唬自己。
對方既然願意坐下來談,就說明事情還有轉圜餘地。
杜月笙定了定神,又道:「楊先生,有一句話,月笙不知當講不當講。」
楊宇霆:「你說。」
杜月笙說道:「先生在上海,身份特殊。先生若是信得過月笙,以後府上有什麼需要辦事的地方,月笙可以出力。」
「不是月笙想過問先生的事,是怕外人借題發揮,對先生不利。」
楊宇霆看了他一眼,「杜老闆,你這是在向我遞投名狀?」
「是!」杜月笙沒有否認。
「月笙在上海,多少還能說幾句話。先生隱匿身份,很多地方未必方便。月笙若能幫上一點忙,是月笙的榮幸。」
「好。」楊宇霆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杜老闆,你這個情,我領了。」
「能讓你照應的,是小事。不能讓你照應的,你別來沾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