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公共租界望平街,這條上海報業一條街,已然亂成一鍋粥。
凌晨四點,《申報》、《新聞報》、《時事新報》、《民國日報》四大報社,全員通宵值守、連夜趕工。
所有總編、編輯、排版工人,全部聚焦於萬眾矚目的楊公館槍擊大案。
昨夜囂張新人楊凌在楊公館遇襲,是楊、杜二人隔空對話之後最勁爆的話題,也是最能引爆熱度的頂級新聞。
所有報社都相信,今日頭條,全城熱搜,必然被楊公館槍擊案穩穩霸占,銷量勢必暴漲。
昨夜,各家報社都撤換了頭版內容,刊登記者發來的消息,精選現場照片,打磨頭條文案,甚至提前半小時發報,只想一舉登頂上海報業熱搜。
可誰也沒有料到,報紙才他媽出攤沒多久,一條顛覆全城的炸裂消息,橫掃整個上海灘,直接讓所有報社的通宵心血盡數作廢。
三亨之一的杜月笙悍然開戰,這次的對手,竟然是青幫大字輩的沈杏山!
大小八股黨七年舊怨再次爆發,杜門一個小時內橫掃沈杏山重要基業。
滬上幫會頂級大佬,莫名內訌!
消息如同颶風過境,席捲租界華界每一條街巷,每一間茶樓酒肆。
街頭巷尾,市井坊間,所有人的焦點被瞬間轉移。
沒人再關心楊凌閣是否受驚、槍手究竟是誰、幕後有何隱情。
所有人都在討論:杜沈為何開戰?大小八股黨舊怨有多深?
望平街首批連夜趕印、滿版聚焦楊公館槍擊案的報紙,剛剛送到街頭,幾乎無人問津。
報童扯著嗓子叫賣,過往路人只聚在一起小心嘀咕,連駐足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
各大報社總編看著堆積如山、無人購買的報紙,個個心態炸裂。
本以為能獨占頭條,結果半路殺出驚天大瓜,直接截胡所有熱度,一夜心血盡數白費。
各大報社覺得自己比汪峰還他媽慘!
緊急關頭,各報總編當機立斷,再出號外,藉此機會細說上海當年恩怨。
同時,所有外勤記者全員出動,打聽開戰的內外消息,重賞!
一聲令下,整個望平街開始沸騰。
數十名記者背著老式相機,揣著紙筆,蜂擁衝出報館,爭搶黃包車奔赴全城各個風口。
租界邊界、碼頭棧房、大佬公館、巡捕房前,隨處可見奔波打探的記者身影。
早上起床,楊宇霆一身家常短衫松松垮垮套在身上,他站在洗手台前,在牙刷上沾了些牙粉慢條斯理磨著牙。
於珍輕步走入盥洗室,匯報今日最新亂局。
「總參,杜月笙跟沈杏山開戰了,照這樣看,槍手只能是沈杏山的人。不然杜月笙不會這麼大火氣,天沒亮就動手。」
「到現在才過去兩個小時,沈杏山在上海的基業幾乎被連根拔起。」
楊宇霆扭頭看了不遠處踢著石子玩的趙守誠,「那個誰,杜月笙的人一下挖出真兇,你們就只挖出個假的杜月笙。」
他口中白泡亂飛,「你們總司令過來後,看老子不告你的狀。」
本書首發 找好書上 101 看書網,101𝓀𝒌𝒔.𝒄ℴ𝓂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趙守誠一本正經說道:「楊叔,我們是講道理的人,不能用青幫殘忍手段,其實我也會滿清十大酷刑的!」
楊宇霆漱口後接過於珍遞過來的毛巾,沒有理會這個喜歡頂嘴的兵痞。
川島芳子被其義父「那啥」的精彩過程,被趙守誠隱藏,已引起他的極大不滿,甚至因此起了殺心。
「繼續說。」楊宇霆拿毛巾浸了涼水往臉上蓋,悶了一會兒才出聲。
於珍便把炸天幫連夜摸來的消息說了一遍,外面傳的都是杜、沈二人可能是因以前的恩怨引起的。
「可杜月笙素來以沉穩隱忍、步步算計著稱,怎麼這次失了耐心,半點不顧江湖情面,對一位青幫老牌大佬開戰。」
一邊聽著,楊宇霆搓臉的動作不時停住,等臉洗完,他將毛巾朝盆里一丟,忽然笑出聲,帶著幾分讚許。
「原來如此。昨夜槍擊案,是沈杏山做的沒跑了,卻剛好給了杜月笙一個千載難逢的完美藉口。」
於珍微怔,不太明白總參是什麼意思。
楊宇霆沒有理他,笑道:「杜月笙真會利用時機,難怪三大亨里他年紀最小,最後卻是他坐頭把交椅。」
趙守誠抱拳,「楊叔,此話怎講?」
楊宇霆橫了他一眼,「張嘯林這幾天幹什麼呢?」
「炸子雞們說,他正在收攏樊家的人。」趙守誠回道,「張嘯林手伸得快,聽說已經往樊家的場子裡安了好幾個管事。」
「炸子雞?」楊宇霆沒聽明白。
趙守誠笑道:「炸天幫啊,上海當紅炸子雞。哦,是我們那邊的說法。」
楊宇霆不置可否,笑道:「這就是了。」
「張嘯林要是把樊家勢力吃乾淨,身板立馬就硬了。原先三大亨里他排末位,可樊家那塊地盤加上去,他就差不多能與杜月笙旗鼓相當了。」
他看著於珍,「這種事,杜月笙能准麼?」
「你這話說得,當然不准。」趙守誠捧哏道。
於珍明白過來,「總參的意思是,杜月笙借著槍擊案的由頭,要吞併沈杏山的地盤?」
楊宇霆點了點頭,「杜月笙搞這麼大,看似是在為我出氣,其實是沈杏山給他遞了一把刀。」
「這樣一來,既能吞了沈杏山的地盤,也能解決這段不穩定的宿怨。」
他邊朝餐廳走去,邊說道:「張嘯林吞樊家為壓杜月笙,杜月笙吞沈杏山就是防的這件事。所以這一口下去,他照樣比張嘯林高一頭。」
「乖乖,我說呢!」趙守誠聽得張大嘴巴,「他天不亮就動手,原來肚子裡揣著這麼大一盤血腸。」
於珍在旁邊笑了笑,「老話說,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攔不住。」
「沈杏山這次動手,白白給杜月笙送了一場穩固地位的天大機緣。杜月笙能在幾個小時內想通並利用這個機會,真不簡單。」
這時,公館前院早已熱鬧了起來。
外牆之下,數十名身著素色工裝、頭戴紙帽的工人正拎著瓦刀、膩子板,往青磚牆上一層一層刮膩子。
這些人看似普通裝修匠人,實則都是炸天幫的炸子雞。
趙守誠站在台階上,大聲喊:「手上麻利點,彈坑填實了,別等會兒一颳風掉皮,到時候老子扣你們工錢。」
一個工人回過頭,黢黑的臉上咧嘴笑,「趙團……趙爺,您瞧這手藝,保准比原來還平!」
另一個蹲在地上的工人用瓦刀從牆縫裡摳出一顆變了形的彈頭,在手裡掂了掂,「趙爺,這九毫米魯格彈,成色還挺新,你要不要?」
「老子要去陪楊叔吃飯,」趙守誠哼了一聲,「沒空理你們這群黑乎乎的炸子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