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雲卿,昔日大八股黨二號人物,沈杏山的結拜兄弟,左膀右臂。
當年大八股黨落敗,季雲卿選擇低調蟄伏,不站隊,不爭鋒,默默經營自己的人脈與場子,是如今唯一能與沈杏山交心的大字輩。
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來。季雲卿的聲音聽起來很平穩,像是早就知道他會打這個電話。
「杏山兄,事情我剛知道,正想找你。」
「雲卿,杜月笙他媽瘋了。」沈杏山帶著壓不住的火氣,「事情都過去多少年了,可他還是要趕盡殺絕,斷我生機。」
季雲卿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杏山兄,你先別急,我已經在查他發瘋的原因。」
「還有什麼好查的,明擺著他要弄死我。」沈杏山怒火衝天。
「他杜月笙靠著老子的地盤發家,現在反過頭來咬我一口?我是他前輩,他動我,怎麼跟幫里的老人交代?」
季雲卿見他這樣說,直接說道:「杜月笙不是那種莽撞的人,正因為你是大字輩,他動你才會更要慎重。」
沈杏山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時沒想明白。
季雲卿緩了緩,說道:「那麼他突然動手,必然有原因是你我還不知道的。」
沈杏山眉頭緊鎖,滿心費解,「就算要清算舊帳,為何偏偏是今日?我數年隱忍退讓,從未主動挑事,從未礙著他什麼。」
「杏山兄,現在不是糾結這種事的時候。」季雲卿語氣急促,給他出了個主意。
「能讓杜月笙收手,有資格調停這場莫名紛爭的,只有麻皮金榮。」
「你們是兒女親家,有親情情面兜底,他出面,杜月笙多少會給幾分面子。我這邊繼續深挖消息,看能不能查出此次事變的真正導火索。」
「好。」沈杏山沉默了片刻,咬了咬牙,「我打給黃金榮。」
掛了電話,他的手搭在話筒上,猶豫了一下。然後深吸一口氣,撥通了鈞培里黃公館的號碼。
黃金榮養子黃源濤迎娶沈杏山四女,兩家聯姻,親上加親,場面上永遠客客氣氣互相抬舉。
可私底下,當年煙土大戰,黃金榮設局鴻門宴,逼他放權奪他基業,這筆屈辱舊帳,沈杏山記了七年,從未釋懷。
親家情面是假,互相制衡彼此提防是真。
電話響了三聲,有人接起來,是黃公館的門房。
「黃老闆在嗎?我沈杏山!」
門房說「沈先生稍等」,然後腳步聲漸遠。
沈杏山握著話筒,心跳得像擂鼓。
「杏山?」黃金榮陰沉的聲音傳過來,沒有講輩分。
「黃老闆,」沈杏山勉強壓住聲音里的火氣,「杜月笙是不是瘋了?我跟他的那些舊帳,當年不是已經了結了嗎?他還想幹什麼?」
黃金榮沒有正面回答,只問了一句,「杏山,這幾天,你手下有沒有人動過什麼手腳?」
沈杏山心裡咯噔一下,「什麼意思?」
黃金榮的聲音非常淡漠,只留下一句刺骨的話。
「你自己問問你家老八,看他幹了什麼。」
電話斷。
沈杏山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只覺得有無數的小蜜蜂在飛呀飛呀。
老八?
戴步祥!
戴步祥恨杜月笙,他是知道的。
當年大八股黨最風光的時候,戴步祥是沈杏山手下最狠的一員悍將。
杜月笙的小八股黨崛起時,最先把槍口對準的就是戴步祥押運的煙土船。
那幾年,戴步祥在江面上跟小八股黨的人交過好幾回手,死了不少兄弟,也結下了死仇。
後來大八股黨散了,戴步祥嘴上不說了,可沈杏山知道,他從來沒咽下過那口氣。
沈杏山知乎戴步祥戾氣太重,做事極端。這些年,一直強行壓制他。
戴步祥表面上順著自己,倒也安分了幾年。
直到楊凌閣橫空出世。
楊凌閣一個外地來的,敢跟杜月笙隔空擺擂,還敢當眾拒了杜月笙的宴,反而讓杜月笙親自登門。
沈杏山記得清楚,那幾天戴步祥樂得跟過年似的。他幾次來找自己,慫恿說:「哥,趁這機會,給杜月笙上點眼藥。」
沈杏山當時壓住了這件事。
他不明白,媽的,戴步祥不是還沒有動手嗎,杜月笙為什麼又搞偷襲?
突然,他想到楊公館發生的槍擊案,再想到黃金榮那語氣,他腦子裡的昨蜂窩又炸了,萬千蜜子揮動的翅膀扇得他天旋地轉,心神大亂。
可他想不通。
就算戴步祥私自衝動暗中出手,可這場槍擊案無人傷亡,算不上彌天大禍。
杜月笙為何連一句問話,一次求證的機會都不給,直接雷霆出手,趕盡殺絕?
突然,一陣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沈杏山終於明白過來。
杜月笙他媽根本不在乎這場槍擊案的真假,不在乎誰主使誰挑事。
他就是在等這樣一個藉口,一個名正言順清算大八股黨殘餘,吞併自己地盤的藉口。
戴步祥的私自行動,不過是給了他夢寐以求的動手理由。
連吸數口涼氣,沈杏山強行穩住心神,指尖顫抖著再次撥通黃金榮的電話。
這一次,他完全放下了大字輩大佬的尊嚴與體面。
「黃老闆,楊公館的事情,絕對不是我授意的,我是真不知道。黃老闆,看在多年情分與親家一場的份上,你能不能說和說和?」
「我沈杏山認栽,他杜月笙要什麼賠償,我都認。只要他停手,什麼都好談!」
黃金榮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良久,他聲音依然不緊不慢,話里的意思卻透著一股讓沈杏山心底發寒的冷漠。
「杏山,說和,我可以幫你說。但有兩個條件。」
「第一,你把戴步祥交出來,交給杜老闆。第二,你拿上三鑫的乾股分紅,退出公司,最好離開上海。」
聽完這兩個條件,沈杏山渾身僵硬,像是大冬天的被人塞進冰窟窿里。
這哪裡是調停,分明是逼他自廢武功、徹底退場。
交出戴步祥,等於親手斬殺最後一位忠心舊部,寒盡所有舊人之心。從此孤身一人,再無助力,淪為孤家寡人。
退出三鑫、離開上海,等於親手放棄數十年打拼的畢生心血。
兩條路,無論如何選擇,都是滿盤皆輸。
沈杏山的呼吸停了幾十秒,直到看到兩個影子的時候才回過神來。
「黃老闆,」他的嗓音像是從心臟里擠出來的氣泡,「您的意思……是讓我滾出上海?」
「話不是這麼說的,杏山。」黃金榮的聲音不緩不急,「這是杜老闆的意思。」
「你知道他的脾氣,他既然動了手,就沒打算收回去。你要是還想在上海灘保住那條命,這是唯一的退路。」
電話再次被掛斷。
沈杏山靠在牆壁上,雙目空洞,精氣神徹底崩塌。
窗外的梧桐葉子在風裡沙沙作響,像是低語,又像是嘲笑。
他想起當年自己威風八面的時候,哪用看誰臉色?
杜月笙見了他還不得叫一聲「沈爺」,黃金榮也要稱自己一聲沈叔。
可現在呢?
一個後輩他媽說開戰就開戰,一個本家連句公道話都不給。
他沈杏山,什麼時候淪落到這般田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