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常理,楊凌閣若是打算暗中報復,遇襲這件事一定會壓下來,封鎖消息,不會讓報社記者靠近。
華克之也看出異樣,「這是站在院子裡拍的。記者怎麼進得去?」
余亞農說道:「看樣子應該不是記者闖進去的,應該已得到允許。」
「他瘋了吧?」余立奎說,「被人拿槍掃了公館,還要請記者來拍?不是讓自己丟臉?」
王亞樵喃喃自語:「難道楊凌閣不打算追究這件事?還是另有別的盤算?」
鄭抱真摳了摳腦袋問道:「九哥,都被人上門打臉了,你是說楊凌閣不打算還手?」
王亞樵沒回答。
他看著照片上的彈孔,總覺得有一層東西隔在那裡,說不透,又揮不掉。
他怎麼都想不通,前些日子還行事囂張的楊凌閣,怎麼挨了這一記黑槍,看上去竟沒有半點還手的打算。
鄭抱真、華克之同樣盯著報紙,眉頭緊鎖,摸不透楊凌閣的心思。
余立奎和余亞農習慣了靠刀槍解決事情,想法簡單直接。
余立奎撇嘴冷笑:「楊凌閣怕是忌憚法國人,才不敢鬧事。」
「怕法國佬,你他媽跟某些人一樣豬腦子啊!」王亞樵忍不住罵了起來。
「樊瑾丞他媽還躺在棺材裡,是大晴天自己曬死的?楊凌閣連樊家大宅都敢進去動刀子,他會怕法國佬?你是沒睡醒還是腦子灌了水?」
余立奎不敢犟,被罵得縮了縮脖子。
眾人還在反覆推敲其中關節,另一名負責在外打探消息的手下喘著粗氣撞進門,又帶來一條足以震翻所有人的消息。
「九爺,出大事了!」
「杜月笙單方面向沈杏山全面開戰!」
聽到這個消息,王亞樵等人腦子裡全是蜜蜂,飛呀飛呀!
華克之猛地向前一步,抓住那名手下。
「消息屬實?什麼時候動手的?」
「這消息保熟,就在半個時辰之前!」手下喘著氣,快速說了起來。
「沈杏山在楊樹浦的三處煙土棧,全被杜月笙的人抄了。」
「新開河沿河的倉庫也一鍋端了。」
「四馬路那幾家茶樓賭場,帳本現款全被搬走,夥計打手被打的打,跑的跑,一條街都炸了!」
王亞樵猛地站起身來。
這消息來得太突然。
前半夜,楊公館剛挨了一梭子花機關,滿城都在猜是誰下的手。
王亞樵剛理順思路,覺得楊凌閣不會善罷甘休,靜等後手。
結果後手沒等來,卻等來杜月笙向沈杏山開了刀。
「杜月笙瘋了?」專職情報工作的鄭抱真滿臉不解。
「沈杏山可是青幫大字輩,三鑫公司的股東,是他們自己人。他跟沈杏山打,他媽為什麼啊?」
「我想不通。」王亞樵聲音帶著茫然。
華克之語氣中也滿是費解,「杜月笙從來不會做無利冒險的蠢事,怎麼突然向長輩動手了?」
「九哥,」他看向王亞樵,「這不是杜月笙的打法,像是被逼到絕境後的拼命之舉。」
鄭抱真說道:「可現在最應該發瘋的是,不應該是楊凌閣嗎?怎麼也輪不到杜月笙吧!」
「楊凌閣?」王亞樵腦海里似乎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卻又他媽沒抓住。
「楊凌閣被人襲擊,他自己沒有發瘋,發瘋的卻是上海灘最冷靜的杜月笙。」
「他被逼到絕境?」他抬起頭,看著四大金剛,眼神有些亮,「在上海灘,老子都不怎麼敢逼他!」
鄭抱真似乎明白了什麼,眼中滿是震驚。
「杜月笙請楊凌閣吃飯,楊凌閣挑釁杜月笙,杜月笙卻一直縮著。」
余亞農思索著二人的對話,開始抓頭髮,腦殼都快摳出洞來,滿臉都是老子不配在這裡的感覺。
「你們在說什麼啊!」余立奎左右打量著二人,眼神清澈得像個孩子。
「操!」王亞樵明白過來,把匪夷所思這四個字印在臉上。
「是他?」
「真是他!」鄭抱真嚴肅地點點頭。
余立奎蹭地站起來,埋怨道:「最煩跟你們這種人談工作,總是一驚一乍的。」
王亞樵完全忽略余立奎的存在,只看著華克之,「可是錢大鈞都要給杜月笙面子的,那個人能威脅到他?」
華克之點了點頭,「九哥,這麼看來,對現在的上海,我們得重新評估。」
鄭抱真也說道:「照現在的情形來看,上海灘已經他媽失控了!」
「你們再這樣,我走了嗷!」余立奎一跺腳,眼神幽怨。
余亞農當自己隱形,默不出聲,繼續摳頭,像只找虱子的猴子。
王亞樵的目光從余立奎、余亞農、鄭抱真、華克之四個人臉上一一掃過。
「杜月笙是一個素來最懂權衡的人,現在卻不顧一切打自己人。這已經不是我們熟悉的上海灘了。」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
「告訴你們各自手底下的人,從今天起,誰都不許出去惹事。無論是青幫也好,炸天幫也好,還是楊凌閣也好。」
「全部都不許摻和,誰敢敲咪咪給老子惹事,幫規侍候。」
余立奎還想開口,被王亞樵一記眼神壓了回去,「老子的話,記住了沒?」
四人齊聲道:「記住了!」
……
公共租界,提籃橋深處,沈杏山私宅。
這座石庫門大宅高牆深院,前後雙門,藏在里弄深處,少有人來往,非常清靜。
可今天早上,這份安靜被一個電話炸得粉碎。
電話是四馬路悅來茶樓的掌柜打來的,說話時聲音直哆嗦。
「老闆,全完了。今早天還沒亮,一伙人衝進來,砸了骰子台,搬了帳本,現款一分不剩全拿走了。領頭的那個我認得,是顧嘉棠,小八股黨的顧嘉棠。」
沈杏山的手一抖,電話差點沒握住。
緊接著,楊樹浦煙土棧的保鏢也傳來消息,「沈爺,杜月笙那邊出了十幾號人,個個帶槍,貨全搬走了,我們的人全被打了。」
沈杏山跌坐在太師椅里,整個人的精氣神,在這一刻垮掉大半。
他今年五十二歲,正經青幫大字輩,論親姻,是黃金榮的平輩兄弟。論輩份,是杜月笙、張嘯林的正經長輩。
當年黃浦江上,從吳淞口到楊樹浦,哪一船煙土不交保護費,能進得了上海灘?
沈杏壟斷煙土承運那幾年風光無二,連英美租界巡捕房、水警緝私營,都要給他三分薄面。
杜月笙算什麼?一個見了自己就得點頭哈腰的小癟三。
後來呢?
杜月笙有了自己的小八股黨,死斗數年,自己最終落敗。
可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已經退讓到塵埃里,依舊躲不過杜月笙的清算,數十年苦心經營的灰色財源,一朝清零。
沈杏山騰地站起身來,抓起桌上的茶杯,用力摔在地上,滾燙的茶水濺了他一褲腿,渾然不覺。
「杜月笙,我操你祖宗!你他媽為什麼要對老子趕盡殺絕?」
他大罵一聲,胸口劇烈起伏,一張臉漲得通紅。
可罵完了,他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囊,軟軟地靠在牆上。
反擊?拿什麼反擊?
當年手下那些人,要麼被杜月笙的小八股黨收了,要麼改換門庭。
他現在名義上是三鑫股東,可手裡沒有幾個能動的人。當年那種敢下死手的亡命之徒,早他媽不見了。
如今的沈杏山,有名望有人脈,唯獨沒有武力。
他左思右想,拿起了電話,撥通了季雲卿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