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宇霆坐在餐桌前,左手一根油條,右手夾著醬菜,吃得慢條斯理。
萬墨林一進門,楊宇霆便放了筷子,拿起毛巾擦了擦手。
「楊先生,早。」萬墨林笑著拱了拱手,「杜先生本來要親自過來,現在實在抽不開身,讓我先來給楊先生賠罪。」
「坐,別客氣,」楊宇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吃了沒?一起吃點。」
萬墨林受寵若驚,連忙躬身道謝,小心翼翼側身落座。
落座之後,芮慶榮遞過那隻精緻的紫檀木小方盒
萬墨林雙手接過木盒,沖楊宇霆的面打開,紅絨布上整整齊齊碼放著幾層大黃魚。
「楊先生,杜先生說這二十五根金條,是公館修繕補償與撫慰薄禮,為昨夜的驚擾之事賠罪。」
於珍清楚,這二十五根十兩金條,折合十萬大洋。
「杜先生有心了。」楊宇霆臉上看不出多少喜色,只淡淡看了一眼金條,抬了抬手。
於珍合上盒子蓋子,收起這份誠意十足的巨額賠償。
楊宇霆這才拿起茶杯,呷了一口,「杜老闆這一場打下來,沈杏山的地盤全是他的了,過不了幾年,他就該成上海灘的太上皇了。」
芮慶榮站在萬墨林身後,眼神倏地一沉。
他是杜公館打出來的刀。雖然他不清楚楊宇霆的來路,但聽外人如此點評自家先生,暗諷杜老闆藉機奪權,怒火暗生。
趙守誠正靠門框嗑瓜子,手在兜里掏著,眼睛卻一直盯著芮慶榮。
他見對方神色不對,呸地吐掉一截瓜子殼,「怎麼?杜老闆做得,我家老闆說不得?」
「不服氣?出來單挑啊!」
萬墨林猛然回頭,盯著芮慶榮的雙眼陡然變得殺氣騰騰,「馬上,滾出去!」
芮慶榮強行壓下所有戾氣,不敢有半分放肆,默默走了出去。
「楊先生,這傢伙只是性子粗直,絕無冒犯之意。」
他見楊宇霆沒有說話,強笑道:「杜先生此番出手,一來是為給楊先生一個交待,二來順便清算曆年舊怨。」
片刻寒暄過後,萬墨林適時起身,躬身準備告辭。
「今日先行代為賠罪,待杜先生處理完雜務,定會親自登門,再次向楊老闆致歉。」
楊宇霆端起豆漿喝了一口,慢悠悠說道:「萬先生,我倒有一樁小事,勞煩你帶個話給杜老闆。」
萬墨林忙欠身:「楊先生請講。」
「我倉庫里有一批貨,上次得罪杜老闆後,都沒人敢要我的貨了。」楊宇霆的語氣不咸不淡。
萬墨林聞弦而知雅意,笑道:「是那些人沒有眼力,能與楊老闆做生意,是他們的榮幸。」
他拱了拱手,說道:「楊老闆放心,我會親自與各商行的老闆招呼,楊老闆倉庫里的貨品肯定是不愁銷的。」
…………
上午六點,法租界公董局樓下,杜月笙的滬777雪佛蘭在門口停穩。
門上的人都認得他,面無表情地放行。
杜月笙穿過長長的走廊,過道兩側掛著歷任公董局主席的油畫肖像,牆上的法國人的逼臉,一張比一張傲慢。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杜月笙推開門,屋內只有公董局主席柯格霖、副主席勒羅伊,兩個人夾著雪茄,臉色都不好看。
「杜老闆,坐。」柯格霖的中文說得字正腔圓。
杜月笙走到辦公桌前,微微頷首,目光平靜地掃過兩個人,然後才落座。
「聽到消息,你今早動用了大批人手,在楊樹浦和四馬路抄了沈杏山的場子。」
柯格霖把雪茄放到菸灰缸上,雙手交叉後靠。
「我沒有聽錯吧?你在沒有知會公董局,沒有打任何招呼的前提下,便對青幫大字輩動手?」
不等杜月笙開口,勒羅伊盯著他,語氣不善, 「現在整個法租界都在議論這場火併。英美僑民、日本領事館,全都盯著這裡看。」
「工部局打電話來問是怎麼回事,日本總領事館也打探消息。法租界治安良好的形象,一個早上,被你杜老闆搞成了笑話。」
杜月笙臉上沒有變化,心裡冷笑。
治安良好?光憑你們從三鑫公司每個月抽走的錢,這條街上就沒有什麼治安可言。
他一隻手放在桌上,淡淡道:「勒羅伊主席,不是我要鬧,是沈杏山先動的手。」
「沈杏山對你動了手?」柯格霖微微皺眉,「什麼時候?我只知道昨晚楊公館被人襲擊。」
「與楊公館槍擊案無關。」杜月笙怎麼都不可能讓法國佬把這兩件事結合起來。
「沈杏山這些年,一直不甘心把煙土承運權交出來,他在三鑫公司內部搞的小動作,你們未必不知道。煙土帳目、碼頭抽成、鑒征上的手腳,我沒提,不代表我看不見。」
杜月笙的目光從柯格霖臉上滑到勒羅伊臉上,「更過分的是,沈杏山那邊有人暗中請了一群殺手,想要除掉我。」
他眼神微寒,「二位覺得,我杜月笙會忍?」
勒羅伊的眉梢動了動,和柯格霖交換了一個目光。
他們當然知道沈杏山和杜月笙的舊怨,當年杜月笙拉起小八股黨,在黃浦江上硬生生把大八股黨的煙土運線打斷。
後來表面上是化敵為友,實際上只是給那隻敗犬拴了一根狗繩。
但這一回動靜鬧得太大,一個早晨,虹口、楊樹浦好幾處倉庫被杜門人馬攻破,死傷數十人。
勒羅伊看著眼前的杜月笙,心底略有不安。此人勢力膨脹得太快,越來越難以約束。
他拿起雪茄吸了幾口,沒有品評便煩躁地吐出來,語氣比方才更沉了些。
「杜老闆,不管你跟沈杏山有什麼私怨,但你要明白,我們法租界容得下一個聽話的朋友,容不下一個失控的賭徒。」
「我勸你一句,立刻收手,儘快把這場鬧劇平息下去。」勒羅伊語氣變冷,帶著明確的威脅。
「若是繼續擴大戰火,往後所有煙土想要運進法租界,就不會再有往日的便利。巡捕房的查驗關卡,隨時可以恢復原樣。」
杜月笙目光直視勒羅伊,沒有半分退讓。
「勒羅伊副主席若是拿這個來要挾我,那也簡單。公董局臨時顧問團的位置,我本就不稀罕,我現在就退出。」
說完站起身,理了理長衫的衣擺,轉身就要走。
這一招出乎柯格霖的意料。
「杜老闆,這是私人會談,不要在這裡耍脾氣。」他語氣緩和不少,「坐下說。」
現在,三鑫公司每個月固定向公董局繳納八萬銀元,每箱煙土入庫另加二百五十元,法租界內每家煙館每月還要交五百元規費。
一年所有款項合計,將近三百萬銀元流入公董局與巡捕房體系,這些錢餵飽了公董局的錢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