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笙停在門口,沒有回頭,也沒有立刻邁步,就站在那裡說道:
「顧問團席位,只有列席資格,沒有投票權。我要正式董事的位子。」
「我杜月笙為法租界辦了多少事,二位比誰都清楚。我要的就是堂堂正正走正門,能夠坐在你們隔壁的房間裡。」
勒羅伊眼神一跳。
這個要求放在兩年前,絕無可能。
一個華人想進公董局決策層,簡直天方夜譚。
可如今時局不同了,現在租界當局和華人買辦勢力的關係,也不再是昔日的上下之分。
杜月笙現在開這個口,已經算是直接明牌。
「董事席位的事,可以商量。」柯格霖沉默一會後,含糊地說了這麼一句。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杜月笙心裡冷笑,面上卻平靜如水。
「張嘯林這兩年跟日本人走得越來越近,對公董局沒好處。」
柯格霖的雪茄停在半空,眼底閃過一絲深意。
本來,張嘯林吞了樊家地盤,可以用來制衡杜月笙勢力。
柯格霖清楚,張嘯林這個人野心太大,做事又習慣吃兩頭。既想在青幫里坐大,又想跟日本人媾和拿好處。
這種人放進公董局,將來只會比杜月笙更難控制。
不過這時候杜月笙竟然提出這樣的建議,說明三大亨是越來越不和睦了。
「你這點和我們想到一塊去了。」柯格霖吸了一口煙,「我本就有將他踢出去的打算,最多一個月,就能辦妥。」
柯格霖心裡,還藏著另一套算計。
若是杜月笙坐上正式華董,張嘯林卻被踢出顧問團,二人之間必然生出巨大嫌隙,至少暗地裡會反目成仇。
杜月笙想要制衡日本扶持的張嘯林,往後就不得不依靠公董局。而這制衡的籌碼,依然牢牢握在公董局手裡。
杜月笙默默點了支細雪茄,並沒有在意自己的想法被法國佬看透。
張嘯林親日,楊宇霆反日,如果自己與張嘯林繼續保持現在這種關係,會惹惱楊宇霆。
特別是張嘯林毫不掩飾地收攏樊系,想壓自己一頭,杜月笙已經沒了做兄弟的打算。
杜月笙心裡,只看重利益的公董局並不可怕,一旦自己有強勢的奉系撐腰,南京那邊的關係甚至都可有可無。
短暫沉默之後,柯格霖話鋒一轉, 「杜老闆,楊凌閣這個人你查得怎麼樣?外面傳言,炸天幫便是楊凌閣手下的武裝。」
杜月笙輕輕搖頭。
「我托淞滬警備司令錢大鈞幫忙核查,翻遍華界檔案,他也查不到楊凌閣的根底,我更無能為力。」
柯格霖看著他沉默,像是在回味杜月笙的回應,過了一會他才說道:「只要楊凌閣這個人不碰法國僑民,不在我們的地盤上鬧事,其它的事情,可以優先調停。」
「況且死掉的這批人,大多是親日的樊家勢力,於公董局而言,算不上壞事。」
中國人的死活從來不是最重要的,利益才是。
談話到此,雙方達成了默契。杜月笙微笑著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向二人微微頷首,轉身走出了公董局辦公室。
陽光穿過百頁窗縫隙,落在日本總領館某張床上。
川島芳子慢慢起身,拾起散落的衣物,把脫下的衣服一件件穿戴整齊。
芳澤謙吉靠在床頭,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帶著欣賞。
她側頭瞥了一眼床上仍舊色咪咪的老頭子,心說這老東西雖說年紀大了,可太他媽愛折騰。
芳澤謙吉倒越看越欣賞這個女人,她心思敏銳,頭腦清晰。
更要命的是,可咸可甜,可圈可點。
剛才收到杜沈二人開戰消息後,川島芳子根據這些天發生的諸多事件,很快推測出杜月笙的用意。
杜楊二人隔空喊話,杜卻無動於衷。楊公館槍擊案剛發生,杜月笙便追殺沈杏山。
從這些線索中,川島芳子便明白,杜月笙這般人物,竟然對楊凌閣忌憚避讓。那麼,楊凌閣的身份絕不簡單,背後一定藏著日方不知曉的力量。
「再歇息片刻。」芳澤謙吉伸手,想把她再攬回床上。
「一分鐘嗎?」川島差點說出這句話。
她頭也不回,聲音溫柔得剛剛好,語氣帶著幾分調笑,「公使森森年紀不小,不能貪那點軟和勁兒。萬一趴在我身上起不來,那我罪過可大了。」
芳澤謙吉被這句話撩得老臉一亮,忍不住笑著回了一句,「所以才讓你練騎術?」
川島芳子沒有接這句玩笑,斂去笑意,「杜月笙應該查到了楊凌閣背後的靠山,所以他寧可自斷臂膀,也不敢讓楊凌閣記恨自己。」
「一個能讓杜月笙怕成這樣的人,必是盧永祥或李宗昌殘部,這樣的人最值得我們去拉攏。」
川島芳子說出這句話時,目光變得異常鋒利。
「芳澤森森,若是能把此人收納到我方陣營,滬上局面,就完全不一樣。」
「你有什麼打算?」芳澤謙吉坐起靠在床頭,語氣認真起來。
「我要去見一見那個楊凌閣。」川島芳子回過身,替他拉了拉被角,動作溫柔。
「摸摸他的底,看看能不能把他收進我們的網裡來。這樣一個人握在手裡,可能比十個張嘯林都管用。」
芳澤謙吉笑道:「你不會又想色誘吧!」
「為了森森,為了帝國,何懼區區肉身?」
這句話,讓芳澤謙吉內心觸動,他伸手要去撈她的手腕,她輕巧地一退。
「森森,既然想展示實力,我要用車!」
「可以!除了專車外,其它車你隨便開。」
川島芳子強壓心底翻湧的噁心,俯身與芳澤謙吉輕輕吻別。
你媽逼,那死老鬼又伸舌頭。
她彎腰拿起衣架上那頂窄檐帽,轉身快步離開這間充滿死氣的房間。
回到自己的住處,川島芳子關緊房門,取來鋼絲球,一遍一遍擦拭被他碰過的皮膚。每一下都很用力,仿佛要把方才沾染的死氣全部磨掉。
「現在,還不到時候!」她刷著身體,眼神里滿是寒氣。
「芳澤公使,你好好享受最後的時光吧!」
她站在鏡子前,看著鏡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氣,穿上一身剪裁合身的旗袍,推門而出。
她的腳剛邁出巷口,就見牆邊站了個人。
田中隆吉。
他一身黑色便裝,手裡夾著一支煙,沒有點燃,就這麼看著她走出來。
他臉上沒有怒容,但川島芳子看得出來,那雙眼睛裡藏著東西,像一雙毒蛇的眼睛。
「喲,這不是我們的川島小姐,」田中隆吉的聲音透著大道陰陽,「穿得像富士山下的櫻花,這是要去哪兒?」
這個他一手發掘、親手栽培川島芳子,本該是他直接管轄的諜報人員與床上用品。
可如今,川島芳子直接攀上駐華公使芳澤謙吉,成為公使直轄高級特聘諜報員。
田中隆吉一想到幾天前還是自己的女人,如今突然被那具蒼老的身體壓在身下,心裡的憤怒與不甘怎麼也壓抑不住。
川島芳子停下腳步,唇邊甚至露出一絲淡然的微笑,「田中少佐,這麼早來找我,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