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左右,肇興輪船公司四艘千噸級貨輪在高橋港緩緩停靠。
高橋港只是浦東鄉下簡易土碼頭,沒有市政供電,掮客自帶電石燈掛在木桿上,到處黑黢黢的。
被限定在三百米外的百十名碼頭工人,看著貨船停靠,很自覺地沒有圍上去。
把頭阿喜問守在外面工人打扮的近衛兵班長,「何領班,現在是不是可以卸貨了。」
何必望著停靠在港口的船,心裡很是激動,不露聲色地說道:「急什麼,照舊,貴重物品我們自己先搬。」
「放心,我們以後有很多貨進來,希望你們扛得住。」
阿喜拍著胸脯發誓,「何領班,多少貨我們都吃得下,整個上海碼頭,我們蘇北幫可不是浪得虛名。」
第一次鮑毓才的三船貨過來,他見這群人似乎請了其它碼頭的人搬貨,剛放狠話就被狠狠揍了一頓。
哪怕他報出顧竹軒的名號也不好使,反倒被揍得更狠。
那時候他就明白,這夥人不好惹。
直到後來炸天幫的消息傳出,阿喜就懷疑這群人可能與炸天幫有關。
但這種閒事,他是不敢問也不敢管的。
樊瑾丞都被他們殺了,自己這些江北大亨的外門雜役,根本得不到庇護。
阿喜給何必遞了支哈德門後安靜等著,他看到港口影影綽綽的燈光下,上百人魚貫入船。
沒多久,那些人每人扛了一箱貨出來。他抽著煙一直望著那裡,好像發現了一個怪事。
剛才輪流進船的只有不到百人,可出來的人好像有兩三百?
不,好像是三四百?
阿喜揉了揉眼睛自我懷疑,應該是那邊的燈太暗了,自己沒看清。
直到那些人把貨搬出來,走到另一頭的黑暗中後,何必才揮手。
「到你們了,貨放到老地方,結帳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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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喜連連鞠躬點頭,「謝謝何領班。」
他對著那些工人喝了一聲,「手腳都給老子輕點,別弄壞僱主家的貨,否則仔細你們的皮。」
另一邊,一個毛熊士兵將貨物放到板車上,小聲對身邊的人說道:「我們在雄基當搬運工,哪知道來了上海,還是搬運工。」
另一名毛熊笑道:「相比留在雄基的戰友,我們已經很好了。」
他聲音更小,「這裡有大洋馬。」
盧屹峰接到張廷樞時,看到布留赫爾與扎哈羅夫,還有兩三百搬貨的熊兵,有些意外。
他雖然認識這兩個,眼皮還是跳了跳,「總司令,他們……」
「回頭細說。」張廷樞含糊帶過,「這邊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就等您。」盧屹峰壓下疑惑,招呼他們坐上黃包車。
近衛車夫跑了大約一個小時,眼前出現兩扇鐵門,豎匾上隱約可見「民生機械修造廠」幾個新刷的大字。
推開鐵門,走進最裡面的院子,院子裡亮著幾盞白熾燈。燈光下,廠房區兩邊空地上站了幾排穿著灰工裝的近衛兵。
他們每個人手裡都攥著一面小紅旗,見自己的總司令進來,齊齊舉手敬禮。沒有人說話,上千雙眼睛看著他,神色激動。
張廷樞站定,向他們回禮。
盧屹峰跟上去,笑道:「上次貨船把這批紅旗帶進來的時候,大家拆包看見紅旗哭得稀里嘩啦的。」
張廷樞腳步慢下來,沒接話。
楊宇霆不知何時從裡間踱出來,穿著灰綢長衫,手裡捏一把摺扇。
「既然要低調,這種紅色的旗子東西,暫時最好別讓錢大鈞的人瞧見。」
張廷樞轉頭看他,「楊叔不反對?」
「反對什麼?」 楊宇霆語氣淡淡的,「你現在又不屬於奉系,愛幹什麼幹什麼,跟東北有什麼關係。」
他嘴裡說著,眼睛卻落在布留赫爾與扎哈羅夫臉上。
「楊叔,給你介紹兩位朋友。」張廷樞笑了一下,「布留赫爾同志,遠東特別集團軍司令,南京那邊叫加倫將軍。」
「這位是扎哈羅夫參謀長。」
「老布,這位是楊叔,東北軍總參議。」
布留赫爾也不認生,馬上迎上去,伸出雙手,「楊叔,如雷貫耳,沒想到竟然能在這裡見到您。」
楊宇霆聽到這個年輕人就是加倫,笑了笑,並不覺得有什麼。
畢竟,不過是被自己侄子打到抑鬱的遠東軍司令。
他伸出手,客氣地說道:「原來是加倫將軍,久聞大名。」
接著,他又親切地與扎哈羅夫握手。
聽到他這樣說,布留赫爾有點受寵若驚,「楊總參議的名字,我也神仰已久。」
楊宇霆擺擺手,沒接這個話,轉向張廷樞,「你膽子真不小,連加倫也帶到這裡來,上海七日游?」
布留赫爾咧嘴一笑,「張大哥說,要幫我打這邊的大白俄。」
「張大哥?」楊宇霆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確實,拳頭為大,達者為尊。」
楊宇霆看向張廷樞,眼神帶了一絲玩味,「這次過來,你要搞大事?」
張廷樞笑道:「好不容易來一趟,總不能只欺負川島這樣的弱女子。」
楊宇霆看著他那副樣子,也不急著追問,手一揚,「走,今晚吃燒烤。」
燒烤攤子支在機械廠後面一塊廣場上,無數張長條桌拼起來,炭火爐燒得通紅,二十多名烤肉的士兵手腳非常麻利。
鐵簽子穿好的大坨牛羊肉往鐵絲網上一排,油脂落下,火苗子躥起來,嗞啦聲響中,香得滿院子都是。
上海早有燒烤,虹口、十六鋪到處都是那種挑擔小販,在小炭爐上烤乾魷魚片賣,不同的是沒有用鐵簽子串著而已。
布留赫爾毫不客氣地拿起烤好的串,咬了一口,眼睛頓時亮起來,「好……好吃,比我們那邊的烤肉還要香。」
扎哈羅夫聽不懂中國話,也不湊熱鬧,悶頭干烤串,一串接一串,吃得飛快。
不多時,范臨帶著特戰營與布留赫爾的一個營也走了進來,各自找位置,都小聲說著話。
盧屹峰坐在張廷樞身邊,匯報這段時間的工作。
楊宇霆也把上海這些天的事給張廷樞說了,比如威懾杜月笙、楊公館槍擊,杜月笙掃平沈杏山地盤,再到川島芳子。
說到川島,他的表情有些微妙,「那娘們兒沒你說的那麼厲害,她以為我們是孫傳芳舊部,極力拉攏。」
「就連杜月笙那邊,她都許了重諾。哎,還是閱歷淺啊,一天被騙兩次。」
張廷樞笑了笑,「楊叔,別小看她,只要再讓她發育兩年,她就會成為上海最厲害的間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