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廷樞又問道:「杜月笙真把沈杏山的地盤全吃了?」
「差不離。」 楊宇霆喝了口青島,「沈杏山一倒,第一大亨的位子更穩,張嘯林那邊再也壓不住他了。」
「杜月笙讓沈杏山交出戴步祥,他沒有交,杜月笙說他帶著戴步祥離開上海了。」
「他要是交了人,青幫里名聲就臭了。」張廷樞聽著,把鐵簽放在旁邊,「有些老一輩的江湖人,還是挺講道義的。」
張廷樞看向盧屹峰,「上次跟你說的事呢?」
盧屹峰從懷裡摸出一本小冊子,遞給過去。
「高紀毅記的,名字地址與做過的事都有。都是前陣子罵近衛師罵得最凶的那幫親日商紳,還有給第19師團戴孝弔喪的重量級人物,都在這兒。」
張廷樞翻開冊子,上面記著十多人名、門牌號、職業、事跡。
「這些人當前菜夠了。」
「廷樞,你可以打他們的主意,別扯上我的炸天幫。」楊宇霆警醒起來,「眼下川島那丫頭正打算包養我,我暫時得安分守法。」
「放心,不借你的名號。」張廷樞笑道,「我有自己的幫派,就叫炸海幫。」
楊宇霆聽到這個土裡土氣的名字,喝啤酒像喝毒藥似的。
布留赫爾咽下一口肉,興致勃勃地說道:「張兄,我也想搞個幫派,專門燉大白俄的。」
「這個簡單。」張廷樞張口就來,「鐵鍋燉白俄。」
「我槽,你他媽取名是真快啊!」楊宇霆咬牙切齒,「哪怕在腦子裡過一遍,也不至於想出這麼個名字。」
「你好歹也是留日海歸,怎麼總取這些土得掉渣的名字?鐵鍋燉白俄,你這是開飯館還是幹仗?」
「土我倒不覺得土,」布留赫爾糾結地看了張廷樞一眼,求生欲很強,「就是個人感覺有點顯眼。」
然後,一臉委屈地看著楊宇霆。
楊宇霆覺得這孩子遇到張廷樞,也真是倒霉催的,看著他可憐巴巴的眼神,想了一會。
「我覺得叫叫赤蜂社好。赤,是你們的紅色蘇維埃。蜂,就是帶有毒尾針的黃蜂,專行刺殺。」
布留赫爾咀嚼這個名字,眼睛越來越亮,「雖然與張兄的名字不相上下,但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他看了看張廷樞,眼睛眨了眨,「要尊重前輩,對不對?」
楊宇霆嘆了口氣,看看,這孩子都被欺負成什麼樣子了?
布留赫爾啃完第六串羊肉,抹了把油嘴,又開了啤酒瓶。
自己有幫派了,當浮一棒子。
「法租界晚上不好進。」楊宇霆沒怎麼吃,抿了口啤酒才慢悠悠開口。
「九點一過,巡捕房與法國密探跟狗一樣在霞飛路轉悠。要進霞飛路,最好是白天分批過去。」
張廷樞當然清楚。
晚上九點一過,法租界巡捕房就會加派巡邏班次,安南巡捕搭配便衣密探沿街布控。
兩個營的人白天拆成零散小隊,扮成工人或商販混在人流中,並不顯眼。
「布留赫爾恐怕進不去法租界。」楊宇霆提醒一句。
張廷樞沒接話,只是看了布留赫爾一眼。
老布正抱著啤酒瓶,跟扎哈羅夫說俄語,笑得像個二傻子,沒有半點緊張感。
「我知道。就算他扮成毛熊遊客,風險也遠遠高於華人。」
現在,法國情報機構一直在盯所有毛熊背景人員,一旦身份鎖定,當場直接拘押。
去年年底毛熊駐上海總領館,已經被國民政府勒令關閉,求援都求不到。
最致命的是,格列博夫那支白俄分隊,專找紅俄。
格列博夫本人,前沙俄海軍軍官,如今是上海白俄群體裡頭號實權人物。
工部局按月出錢供養,他手下這支白俄聯隊編入公共租界萬國商團,是租界官方承認的常備武裝。
楊宇霆嘖了一聲,「你知道還帶他來?」
「山人自有妙計。」張廷樞笑了笑,「沒把握怎麼敢收小弟?」
布留赫爾不以為忤,掏出懷裡張廷樞的手繪地圖,上面標註了霞飛路洋房圍牆、花園後門、越界築路土路。
他對楊宇霆說道:「張大哥說我的兵走華界越界築路地帶,從洋房花園的華界側門進入花園區域。」
楊宇霆對上海環境細節不太熟,看向張廷樞。
「沒錯。」張廷樞指著地圖上的標記處,「霞飛路西段這片越界築路,那邊巡視少,白天混在工人堆里,沒人會攔。」
「不過現在我改變主意了。」他看著老布笑了笑,「我們幾人可以光明正大住進自家房子。」
布留赫爾看到他不懷好意的笑容,自動收肛。
張廷樞拿出高紀毅給的親日者信息,「范臨。」
「先生。」范臨一手烤串一手啤酒走了過來。
張廷樞翻了兩頁,找到兩個人名字給他看,「這兩個,霞飛路一南一北,都是親日的。」
名字後面寫著「替日本領事館遞情報、戴孝、罵吉林軍與奉軍」、「關東軍採買軍需、戴孝、寫文罵吉林軍」。
「明天中午動手,把這兩戶劫了。」張廷樞平靜地說道,「所有黃金、莊票、現洋全部打包帶走。」
范臨笑著問:「親日者死全家?」
「死全家!」張廷樞合上除奸名冊遞給他,「既然他們喜歡小本子,就送他們整整齊齊去見天蝗。」
「先生放心。」范臨接過本子放進口袋,「保證讓他們一家人整整齊齊,不會留下任何線索。」
張廷樞笑道:「這是你們的第一戰,掛炸海幫的名號。離開後向法租界巡捕房報案,我們也正好借道回家。」
楊宇霆看著他,「不是來布局的嗎,上來就搞這麼大?」
「小鬼子哪有資格掌控上海的秩序?」張廷樞拿起一根烤串,「上海亂不亂,輪不到芳澤謙吉,也輪不到川島芳子。」
「是我!」
趙守誠聽到這話走過來,「總司令,楊叔前幾天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你他媽就算是一塊石頭,也該被老子捂熱了。」楊宇霆回頭盯著這個反骨仔,恨得牙痒痒地,「老子看你他媽就沒長心。」
趙守誠喝了口酒,不辯解,也不退開。
102團團長王振山端著酒杯,拎著一瓶青島過來敬酒,聽到二人的話笑眯眯地說道:
「楊叔,要是嫌這反骨小子看著礙眼,乾脆把他調走,我過去跟著您做事。」
「你們全他媽一個鳥樣。」楊宇霆冷笑一聲,「都他媽玩身在曹營心在漢那一套,沒有一個養得熟的反骨仔!」
張廷樞沒有理會他們拌嘴,給布留赫爾拆解當下四國租界勢力格局。
「現在除美國不動如山之外,英國、法國、日本三方,都在拉攏格列博夫手下這批白俄武裝。四國領事團表面一體,內里互相提防。」
聽他說上海局勢,楊宇霆也不再罵反骨仔,豎起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