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與日本矛盾尤其尖銳,日本和法國,屬於互相利用,私下交換情報,就像川島芳子可以自由出入法租界,和公董局官員接觸。」
張廷樞笑了笑,「老布,想對付白俄,可以藉助四國的力量,首先要做的,就是離間租界勢力。」
布留赫爾雖然不清楚他要怎麼做,但至少現在看來,張兄是真要幫自己對付大白俄,激動得想當場叫聲義父。
楊宇霆在一旁看熱鬧不嫌事大,笑著問道:「打算怎麼動手離間,從殺日狗開始?」
「小打小鬧當然不起效果,殺日狗只是藥引。」張廷樞的笑意中帶著寒意。
「比如炮擊日本總領館啊,炮擊工部局什麼的,逼著日本與英、法互相猜忌,我們坐著吃瓜看戲,你說可氣不可氣。」
楊宇霆輕呵一聲,「對,這個你熟!」
趙守誠眼神發亮,「總司令,這一炮,必須由我親手來放!」
「你現在是老子的人,屬於炸天幫序列,」楊宇霆瞪了他一眼,「老子沒發話,你動手試試?」
「楊叔,我永遠是你的人。」趙守誠擠了擠眼,「不過我的心,永遠在總司令身上。」
「滾!」張廷樞笑罵,「你有這個時間勾引川島都行。」
他對楊宇霆說道:「炸海幫滅門後,川島芳子必然會讓炸天幫對上炸海幫,到時兩幫再搞搞日常街頭鬥毆的戲碼。」
楊宇霆說道:「你可別坑死了川島,不然我只能自己養自己,虧。」
張廷樞看著他,「這樣的軟飯可以多吃,我當然會讓她活蹦亂跳的。」
「義……張兄,我呢我呢!」布留赫爾聽他們這樣說,覺得幫派真他媽有趣,「那我的赤蜂幫,負責承擔哪一部分任務?」
「至於你的鐵鍋燉白俄嘛,專門暗殺格列博夫手下白俄骨幹。」張廷樞笑了笑,「留點日本人的把柄,嫁禍黑龍會。」
「等格列博夫拿到證據,英國人或法國人再想裝傻,也裝不下去。」
布留赫爾越聽眼睛越亮,一拍大腿,「然後呢?」
「然後……就是因為川島芳子不傻,她自然會一門心思把水引向公租界,只要她把槍口對準英國人,我們就贏了。」
張廷樞潤了潤喉,「等格列博夫跟日本人鬧起來,咱就送他們一份大禮包。」
布留赫爾問道:「什麼大禮包?」
張廷樞:「再次炮擊日本總領館,再次炮擊工部局。這樣,日英的矛盾就很難調和了。」
桌邊的人聽完這套環環相扣的連環計,接連倒吸冷氣,目光里滿是震驚與佩服。
盧屹峰有些擔憂地問道,「總司令,這麼折騰,上海一定會大亂,到時我們的生意都會受衝擊。」
「戰爭是戰爭,商人是商人。」張廷樞端起剩下半瓶啤酒,仰頭飲下一大口。
「區區一點腦震盪,不影響普通人的生活。倒是洋人反而更急著找門路屯貨,咱們的貨只會賣得更貴。」
「發戰爭財嗎?」盧屹峰愣了愣。
張廷樞看著布留赫爾,「要是有大仗,老布家的武器啊,奉天兵工廠的武器都可以賣。」
盧屹峰笑了起來,「總司令,你這是連老美的路都要堵死啊!」
「義……張大哥,這個真可以有。」布留赫爾的腦袋點得跟小雞崽似的。
內戰打完,莫斯科的倉庫堆了海量武器。
像莫辛-納甘、納甘左輪、舊型馬克沁重機槍,還有一戰繳獲的各國槍械,都可以拿出來賣的。
張廷樞想了想,「看到時候這邊有沒有仗打,如果有,就有機會賣。」
布留赫爾端著酒瓶沉默了半天,聽到這裡,突然站起來,嘴唇翕動著,聲音有點發顫,「張大哥,我這輩子沒什麼服過的人……」
「打住,這句話你說過的。」張廷樞看了他一眼,「還中國通呢,老是這一句。」
楊宇霆在旁邊看得直搖頭,嘀咕,「得,又多了一個被哄住的憨貨。」
…………
次日清晨,望平街的報館們已經忙了一夜。
申報總編室里的燈光從昨晚一直亮到天亮,桌上堆著幾張改了又改的稿子。
史昭華揉著熬紅的眼睛,把和總編定好的新聞稿交給排字房,有些緊張也有些興奮。
昨晚,她與新任總編編討論大半夜,分析杜月笙昨天突襲沈杏山煙土棧房的衝突。
文章把大八股黨、小八股黨多年煙土恩怨,以及兩黨與三鑫公司之間的利益往來全部拆解,把這場突然開戰背後的權力博弈,寫得非常透徹。
天剛蒙蒙亮,報童挎著布包就衝上街頭,扯開嘶啞的嗓子沿街叫賣。
「申報!申報!獨家秘聞!大亨之戰細節曝光!」
短短一個小時,《申報》報紙在上海全城被瘋狂搶購。
其餘各家報社,因為沒有內部消息,敘事單薄深度不足,只將以前的上海恩怨換個形式見報,報紙再次滯銷。
《申報》的這篇分析文章,像一顆冷水滴進滾油鍋,炸開了花。
那些昨天還在為「楊公館槍擊案」,究竟是誰動手而爭論不休的茶樓酒肆,今天全換了話題。
「看見沒?杜月笙打沈杏山,是為了壓張嘯林!」
「報紙上引用的消息人士稱,這個消息人士又是誰?這麼隱秘的事他怎麼都知道,還爆料給了申報?」
「別不是報社自己推測出來,用消息人士顯得真實一些。」
「可不是,看了這篇報導,仔細想想,事情還真他媽是這樣。」
「這誰寫的?真他媽敢寫!」
「史量才的侄女,申報的記者。」
「怪不得,這膽子是祖傳的。」
杜月笙正與萬墨林吃早餐時,傭人捧著一份還帶著油墨氣息的《申報》,躬身遞上來。
「先生,望平街一早剛出的申報,外面報童都在喊,寫的是您和沈杏山的事。」
杜月笙伸手接過來,目光掃過頭版大標題,沒有在意。
他看了一會,眉頭慢慢皺了起來,「這是要把我與嘯天的矛盾擺在明面上了,誰他媽給他們膽子這樣寫?」
杜月笙把報紙遞給萬墨林,「找幾個人過去,砍手。」
萬墨林接過報紙,說道:「先生,史量才剛死不久,這麼做會不會……」
「會不會什麼?」杜月笙冷冷看了他一眼,「史量才是因為聲援張廷樞被日本人弄死的,這篇報導得罪的是我。」
「要是放任,以後他們膽子會越來越大,指不定會編排出什麼莫須有的事來。」
「好,我會安排。」萬墨林低頭看了一遍,同樣覺得這篇報導將杜、張二人的底揭了個乾淨,這件事不可饒恕。
他目光上移,就看到了史昭華的名字,心裡莫名浮現出那天在楊公館後院,看到的那名女記者。
「申報記者,好像是史量才侄女,兩次都由於先生親自接待。」
那個女傭的話,在耳中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