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黑龍會與白俄那邊,多半會來查。」范臨笑道,「不過咱們現在是燈下黑,這會死的又是親日派,矛頭未必不會甩到斧頭幫身上。」
布留赫爾問道:「張兄,你覺得川島芳子會怎麼想?」
「至少川島芳子不會覺得是炸天幫做的。」張廷樞想了一會,「孫傳芳的殘部,根本不會接這種小買賣。」
「上次殺樊瑾丞,那是因為樊家得罪了楊凌閣,底子擺在那兒,川島自己都能對上號。要真論起來,斧頭更像動手的那一方。」
楊宇霆咂了咂嘴,「這女人,聰明是聰明,就是太信自己的判斷。」
幾人正說著,電話又響了。
還是於珍。
「杜月笙剛打來電話。」於珍的聲音明顯快了幾分,「法租界公董局那邊,想讓青幫出面幫忙查這兩樁命案。他怕查來查去查到咱們頭上不好看,讓我傳個話,問您這邊什麼想法。」
「你怎麼回的?」張廷樞淡淡問道。
「我說讓他儘量查,該給公董局的面子要給,但查到哪兒算哪兒,別較真。杜月笙是個明白人,聽我說完就應了。」
「對了總司令,史昭華又來了。」於珍又補了一句,「那丫頭也問是不是炸天幫做的。」
這個記者,楊宇霆提過,張廷樞知道。
「消息可以給她。」他想了想,「這案子就是炸海幫乾的,名字貼近是挑釁,擺明了是衝著炸天幫來的。其餘讓她自己編。」
於珍笑了一聲,「行,我心裡有數了總司令。」
張廷樞放下電話,轉向范臨,「之前在報刊上罵我們罵得最狠的那批人,都在哪兒?」
范臨答得不假思索,「法租界裡,只剩下一個親日者。其餘帶頭罵我們最狠的、讓民眾給小鬼子戴孝的,基本都在華界和公共租界。」
「不能讓公共租界隔岸觀火。」張廷樞嗯了一聲。
「親日的戴孝的,連根拔了。那種無腦罵得最狠的,敲掉牙齒就行,別禍害人家裡頭的老小。」
楊宇霆端著茶盞,輕嘆一聲,「這麼一鬧,上海怕是真的要亂了。」
張廷樞抬起眼,語氣裡帶著牛逼勁。
「我要它亂,它才能亂。」
法租界白萊尼蒙馬浪路,普慶里4號。
弄堂口掛著一塊不起眼木牌,寫著「高麗僑民事務所」。
外人路過只當是韓僑同鄉落腳的地方,誰也想不到藏在這裡的,便是大韓民國臨時政府。
弄堂深處,主樓二樓,窗戶全部拉上厚重的黑色布簾。
桌旁圍坐幾人。
金九坐在桌後,穿一件舊西裝,他面前攤著一份《近衛軍朝鮮獨立支隊暫行條例》。
這間房子裡,除了國民委員會的幾個人,還有剛剛趕到上海的李揆元與金元鳳。
金九目光掃過其它人,「都說說自己的想法。」
議政元老李東寧嘆了口氣,「張廷樞替我們殺日本人、清奸,是在給朝鮮人報仇。如果他們知道我們的心思,我們的民眾會往我們臉上吐唾沫。」
「李先生,我當然感激他。」李揆元坐正身子,「他在圖們江邊殺日本人的時候,我看著解氣。」
「可幾年以後呢?他會不會成為下一個日本?」
「這樣才是最麻煩的。」管理韓僑社群的趙琬九也覺得難辦,「他殺日本人,把朝鮮人當兄弟養活。」
「可等到某一天,我們提起光復,民眾想的不是大韓民國,而是張總司令的救濟糧,到時候什麼都完了。」
「可我們現在還要靠他。」李東寧說道,「這時候公開跟他翻臉,國際輿論也不會站在我們這邊,還會失了民心。
現在,英美法都在關注張廷樞在朝鮮的一舉一動。張廷樞每下一城的消息傳來,各國便有一份照會遞向南京。
特別是芳澤謙吉強烈抗議,上次遙控上海民眾為第19師團披麻戴孝的就是他,還在每次的使館團會議上還放了狠話,威脅各國。
「我們沒說要翻臉。」金鳳元接下話頭,「近衛軍是客軍,幫我們打日本,我們認。但朝鮮的主權、治權,不能退讓。」
李揆元說道:「這就需要金先生以大韓臨時政府的名義,向張廷樞提出訴求。」
金九搖了搖頭:「李團長,現在還沒到用政府名義的時候。」
趙琬九點點頭,「一旦用了政府名義,會激怒張廷樞,會利好日本。」
「要麼,他會直接占了朝鮮,要麼他會退回吉林。到時候,你們怎麼辦?打得過他,還是打得過日本屯駐軍?」
李揆元啞火,他真沒想過這個問題。
「吉林他們回不去。」李東寧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張廷樞已不屬於東北軍,一旦回到吉林,英美法日就有正當理由向南京施壓。」
「如果他們回不了吉林,」他眼神大變,「只能呆在朝鮮。」
「我也是這個意思。」李揆元馬上說道,「所以張廷樞肯定是不會離開的。」
金九點了點頭,「日本人用屠刀,我們認得出敵。他用米糧,我們卻分不清恩與毒。」
「李揆元,你這一步,不是忘恩負義,是在守家國底線。」
「金先生,」李揆元聲音有些哽咽,「我們欠人情可以,但絕不能欠了家國大義。」
一直沒說話的激進派金哲開口,「金先生,我覺得李團長說得對。」
「但有個問題需要考慮,一旦發聲,最高興的只有日本人。」
金九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所以,我們要借英美法的勢。張廷樞再強,敢忤逆這些強國嗎?」
李東守想了一會,搖了搖頭。
「如果現在發聲,又回到剛才的問題,如果他不打日本了,誰打?朝鮮被日本占著,後果更嚴重。」
眾人沉默。
過了良久,金九說道:「既然如此,大家都好好想想,還有什麼辦法。」
「或者,等他把日本趕出朝鮮,我們再以大韓政府名義請他離開。這種情形,英美法都是樂意看到的。」
他長長吐出口氣,「至少現在我們沒有能力和他撕破臉。」
「他幫我們打日本人,是事實。可他要是以為朝鮮人只會磕頭謝恩,那他看錯我們了。」
李揆元站起身,朝金九鞠了一躬。
「金九先生,張廷樞給朝鮮人發的是物資,我們給朝鮮人留的是名分。就算我們這一代死了,下一代也會把它刨出來。」
「對。」金九讚許道,「日寇可抗,外援可借,唯獨人心歸屬、主權正統,萬萬不能失守。」
「我們亡國之人沒有權利選擇。既要抓住一切機會斬殺日寇,也要守住我們民族最後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