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街上報童扯著嗓子又喊了起來。
《申報》又出了號外。
現在,上海人都知道,申報出品,必屬精品。
薄薄一張紙,單張單面,大字排印,墨香還沒散盡,被報童舉在手裡舞動滿街瘋跑,嗓門扯得跟銅鑼似的。
「號外號外!申報號外!炸天幫向炸海幫下戰書!要與炸海幫劃道!」
短短一句話,街面上的人耳朵全豎了起來。
茶樓里正嗑瓜子聊閒天的,飯館裡剛扒拉兩口麵條的,甚至蹲在馬路牙子上歇腳拉黃包車的,全都圍了上去。
一名穿長衫的老先生擠進人群,買過一份號外,大聲念起來。
「炸海幫逞凶,冒充我炸天幫之名,濫殺無辜,毀我聲名。今正式劃下道來,有種就出來碰一碰。」
「另,近日滬上亂象頻生,唯恐有人渾水摸魚、栽贓嫁禍,望各界擦亮眼睛,莫被有心人趁虛而入。」
旁邊一個剃頭匠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撇著嘴道:「瞧見沒有,炸天幫這是真要跟炸海幫死磕了。兩幫要是碰出火星子,還得死人。」
「死就死唄,反正也輪不著咱們平頭百姓。」有人嘀咕了一聲。
「你懂個屁!」另一個坐在牆角補鞋的漢子把錘子一放。
「炸海幫殺人是滅門,連狗都不放過。這要是不收拾了,哪天輪到你家你哭都來不及。」
「你們知道個鳥,」那補鞋漢子嘁了一聲,「我有內部消息,炸海幫殺的那些人是上次戴過孝的,好像還是間諜。」
眾人相互看了幾眼,各自不再說話,繼續買報看報。
這種事,最好不要閒談,街上到處是日本密探,說不定就會半夜上門。
正念叨著,有人又補了一句,「聽說杜月笙那邊,有七八個門人也被綁走了,指不定就是炸天……哦炸海幫乾的。」
「哦豁!那這下可熱鬧了。」
當晚,華燈初上。
杜月笙從車上下來,問萬墨林,「有沒有皺褶?」
萬墨林在他身上撫拍一遍,笑道:「先生,沒有。」
杜月笙瞥了瞥左右兩個立在門廊下的便衣保鏢,這才邁步走上台階。
於珍早在月亮門前等著,笑容不深不㳀。
「杜老闆來了,裡面請,我家先生已等候多時。」
杜月笙笑著拱手,「於先生客氣,早想過來叨擾楊先生。」
於珍側身讓過,對萬墨林笑道:「真想不到,我們竟然成了戰友。」
穿過天井,進了東廂正廳,就見楊宇霆坐在太師椅上,面前已經擺好一桌酒菜。
冷碟熱盤,葷素整齊,樣式不算鋪張,卻也見誠意。
見杜月笙進來,楊宇霆放下茶盞,指了指身邊的位子。
「杜老闆,請坐。」
「楊先生客氣,月笙來得遲了,讓先生久候。」杜月笙歉意拱了拱手,這才落座。
萬墨林跟在他身後,規規矩矩站在一側。
楊宇霆看了一眼萬墨林,「萬先生也坐,今日是私宴,不必拘禮。」
萬墨林看了杜月笙一眼,見他沒有反對,方才欠身坐下,半個屁股挨著凳子。
酒過三巡,杜月笙放下酒杯,「楊先生,今日申報號外,炸天幫向炸海幫下了戰書。」
楊宇霆夾一筷子醬爆鱔絲,不緊不慢放進嘴裡嚼了嚼,「是我讓人放的。」
「楊先生,對您不說暗話。」杜月笙說道,「炸海幫這攤渾水,可容我的人先去探探底。」
楊宇霆擺手,「杜先生,這是我跟炸海幫的事。青幫,不必出手。」
杜月笙沉默片刻,「不瞞楊先生,我手底下七八個兄弟,很可能也是被炸海幫綁了。這事,我不能當沒發生過。」
楊宇霆端起酒,神色從容,「我已經給炸海幫下了戰書,如果見到他們,自會替你問一句。」
杜月笙眉頭微舒,「楊先生的意思是……您會替月笙把人要回來?」
「我不敢打包票,可以試試看。」楊宇霆夾了一顆花生米,「萬一對面真把人綁了,我一定會替你把話帶到。」
「他們若識相,放人,那大家各退一步。若不識相,那今晚的場子上,杜老闆自然能聽到結果。」
萬墨林忍不住問了一句,「楊先生,你們約在何處?需要杜公館的人過去照應嗎?」
於珍接口笑道:「萬先生,這是私下約戰,約的地方自然不能到處亂說。若讓人知道了,報了巡捕房,豈不是攪了局?」
萬墨林聞言,識趣地沒再追問,點了點頭,「於先生說得是,是墨林多嘴了。」
杜月笙心裡雖是起了疑,卻知道再追問反而顯得不信任。
楊宇霆有人有槍,應該不會綁了青幫的人,根本沒必要演一齣戲給自己看。
萬墨林站起身,給四個杯子都添了酒。
杜月笙舉起酒杯,「楊先生肯替月笙出面,這是天大的情分。往後但凡先生有用得著月笙的地方,不管是打架還是探消息,月笙絕無二話。」
楊宇霆笑了笑:「杜老闆客氣,咱們以後打交道還長著呢!」
又推杯換盞一番,杜月笙起身告辭,於珍送到廊下。
轎車緩緩駛出楊公館的車道。
車廂里,萬墨林坐在副駕駛位,回頭看了一眼「先生,您覺得楊老闆這頓飯,只是請吃個便飯?」
杜月笙靠在后座,手搭在車窗沿上,目光望向窗外掠過的梧桐。
「他給我交了個底。」杜月笙緩緩道,「他不想讓我插手炸海幫的事。」
萬墨林想了想,「先生的意思是……與他沒關係?」
杜月笙笑了笑,「他比我強百倍,犯不著綁我的人繞這麼大圈子。」
杜月笙望向窗外片刻,「不管這事成不成,把沈杏山那邊拿到的錢,明天送一半過去。」
「是,先生!」
楊公館內,杜月笙前腳剛走,於珍便進了書房。
楊宇霆正喝著茶,「史昭華那邊,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於珍道,「我已經讓人遞了話,讓她今晚過去。」
「我們的總司令等不及要放炮了,這一架就是由頭。」楊宇霆笑道,「史記者得拍到東西,明天見報才站得住。」
「明白。」於珍點了點頭,又提醒道,「趙守誠會跟著她一起去。」
「那讓趙反骨去。」楊宇霆點頭,「另外,讓他留意周圍有沒有尾巴,這事要是露了餡,可就打臉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