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黃浦路的一處居酒屋內。
川島芳子坐在最里側的桌邊,面前攤著一疊情報記錄。
她對面坐著的是一名穿著黑色西裝的日本人,是總領館外務省情報課的聯絡員。
「這幾具屍體,確認身份了?」川島芳子的聲音帶著一股逼人的冷意。
「確認了。」聯絡員低聲道,「其中三名是我方情報人員,另有四名是黑龍會在法租界的暗線。」
「他們的屍體分別在霞飛路後巷、河溝里被發現。死因……一具是被擰斷脖子,一具被匕首割喉,其餘皆為利器造成的短時間內致命傷。」
「有沒有查清對方是什麼人?」
「根據現場目擊者描述,動手的人當中有亞裔,不確定是華人還是韓國人,也有白俄面孔。」
「我們還發現了一具沒來得急帶走的白俄男性屍體,應該是混戰中被我們的人反殺的。」
「白俄?」川島芳子抬起眉梢,「確認?」
「確認,他身上有帝俄時期的聖喬治十字勳章,用別針別在馬甲內側。留著濃密大鬍子的人腰間藏著恰西克彎刀,是哥薩克人。」
「格列博夫的人?」川島芳子心中一凜。
「有可能。」聯絡員點點頭,「不過現在也有不少哥薩克老兵還沒有加入萬國商團。」
川島芳子將杯中清酒一飲而盡,起身道:「我去見芳澤公使。」
半小時後,日本總領館。
穿著睡衣的芳澤謙吉聽完川島芳子的匯報,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沉默良久。
「白俄,還有華人……殺了我們的人?」芳澤的語氣帶著一絲冷意。
「這是現場的初步判斷。」川島芳子坐在他的腿上,「華人面孔,很可能是炸海幫的人。但白俄……這就蹊蹺了。」
芳澤謙吉把她推開,站起來在室內轉了幾圈,「你覺得是那個給工部局賣命的白俄軍官……也插手了?」
「按理說不太可能。」川島芳子不太確定,畢竟當前的形勢太過敏感,「但白俄仇視帝國是真的。」
芳澤謙吉點點頭。
「格列博夫手下那批人雖然被工部局養著,但骨子裡與我們不對付。他們若想對我方情報人員下手,理由非常充分。」
川島芳子站在旁邊,表情凝重,「我也是這樣想,不過應該不是工部局授意。」
芳澤謙吉點點頭。
「若當真是英國人指使,那就是赤裸裸的國家層面暗殺。真到了那一步,便是一場外交大禍。英國佬就算再強,也不會在這時候給自己抹黑。」
川島冷冷道:「公使閣下,白俄本就是最恨帝國的群體之一。」
「此事或許是白俄難民所為,更大可能是格列博夫在背後搞鬼。」
芳澤謙吉把香菸放到鼻尖嗅了嗅,「所以你覺得,他們會因為私仇而對我方情報人員下手?」
「我無法判定,所以需要謹慎。」川島芳子說道,「但我們之間的舊怨基本不可調和,這也是格列博夫不接受我們拉攏的原因。」
當年日俄戰爭,日本出兵遠東,擊潰沙俄海軍,占了海參崴。
後來扶持高爾察克的白俄,卻又中途背棄,令到無數白俄戰死遠東,永遠流亡上海。
這筆舊怨,一直壓在紅俄白俄心底。
這些人不是普通難民,他們是敗軍。他們心中積了幾十年的火,只要有一個契機,就能被點燃。
小芳看著開始深度思考的老芳,繼續說道:「但還有一撥人,比白俄更恨我們。」
「朝鮮臨時政府。」老芳冷笑一聲,「那是國讎,遠不是白俄那點私怨能比的。」
「對。」小芳點點頭,「這種國讎遠大於白俄私怨,他們會藉助這種機會,不惜一切代價刺殺我方人員。」
「繼續查。」芳澤謙吉抬眼,目光冷下來。
「只要查出是英國佬,或是格列博夫在暗中挑唆,我不管它是不是世界最強,都要用外交手段,把它捅到明面上來。」
他看著小芳,眼神更狠,「從朝鮮過來的那兩個人,務必挖出來,我要知道他們究竟帶來了什麼消息。」
「嗨!」
公共租界。
聽著手下的匯報,格列博夫的瞳孔收得很緊。
他是原沙俄中將,五十餘歲,留著標誌性的濃密淺棕大唇須。
近一米九的高大身軀,幾乎擋住半扇窗戶,是典型的哥薩克騎兵體格,
一夜之間,他的密探、族人,死了七八個。動手的是亞洲面孔。
華人、日本人、朝鮮人,傻傻分不清。
「華人不會動我們的人。」格列博夫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在這條街上,敢動我們的,基本上只有日本。」
當然,他心底還有個目標。
那就是朝鮮人。
但朝鮮人對白俄沒有什麼矛盾,他們與紅俄才是大仇。
西伯利亞自由城事件,數千朝鮮抗日獨立軍,原本與紅俄聯手對抗日本、白俄。
紅俄為了和日本做外交交易,強行要求朝鮮獨立軍繳械,導致衝突爆發,大批朝鮮獨立戰士被解除武裝、遭捕殺。
格列博夫問身邊的作戰副官沃羅諾夫,「你覺得,朝鮮人會把我們的人當成紅俄嗎?」
沃羅諾夫,是萬國商團俄國聯隊作戰副官,原沙俄中校。
「將軍,可能性極小,」沃羅諾夫說道,「他們現在的絕對敵人是日本人。」
格列博夫冷笑起來,「也就是說,動手的只能是日本人。」
他重重把酒杯砸在桌上,大吼一聲。
「金碧輝——」
那個為日本人做事的金碧輝,連十萬銀元都不肯痛快給,還想跟自己談朋友。
顯然是談不攏,便下了黑手。
「那……我們要不要報復?」沃羅諾夫問道。
格列博夫沉默了很久。
他不敢公然動手。
自己這支俄國聯隊,靠工部局的餉銀活命。一旦鬧出大動靜,工部局裁撤餉銀,幾千白俄難民立刻沒了著落。
他對沃羅諾夫說道:「去,把那些退出現役的軍官找出來,告訴他們,我們提供武器。」
「殺一個日本軍官,五十大洋;殺一個日本密探,十塊大洋。」
沃羅諾夫點了點頭,沒再多問,轉身走出房門。
晚上十點,肇嘉浜一片荒僻的灘涂地。
沿岸雜草叢生,百米外零星搭著幾間難民的蘆席棚,稀稀拉拉的立著。
蘆葦和雜樹長得密,把河岸遮得嚴嚴實實,岸邊還泊著兩條廢棄的小船,船身半沒在泥里。
趙守誠帶著史昭華,貓著腰,潛進蘆葦叢深處。
「蹲這兒。」趙守誠小聲說道,「別出聲。」
史昭華縮在蘆葦後面,屏著氣,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前方。她膽子本來就大,又想著河對岸那一方是於叔的人,心裡更不虛。
她抱著一台用皮套裹著的相機,低聲問道:「趙哥,炸天幫什麼時候到?」
「快了。」趙守誠眯著眼看著前方,「別出聲。」
月光薄薄地灑下來,可以看清前方幾十米的範圍。
約莫過了半刻鐘,遠處的土路上傳來一陣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