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昭華呼吸輕微,從蘆葦縫隙看出去。
先到的是一方人馬,大概四五十人。有幾個人蹲在路邊抽菸,菸頭明滅,像鬼火一般閃動。
史昭華低聲央求道:「趙哥,我們能不能再往前一點?太遠拍不清。」
「最多靠近他們十米。」趙守誠朝前方掃了一眼,發現一個可以藏身的地方,「再近,有可能被另一方發現。」
兩人借著蘆葦和小樹的遮掩,一點點摸過去,在十米的距離上停下。
從這裡看去,前方那群人的輪廓基本能看清,至少在月光下能分辨出大概的人數與站位。
史昭華摸出那台柯達摺疊皮腔相機,拉開皮腔,借著朦朧的月光,對準那伙人。
可月光太暗,底片感光又慢,這種條件下拍出來的照片只有影影綽綽人形。
但只要把這裡的場面拍下來,也差不多了。
又過了十多分鐘,另一隊人也到了,人數差不多,兩隊隔著十來米對峙著。
炸天幫這邊有人問道:「青幫失蹤的那些人,是不是你們炸海幫殺的?」
「杜月笙門下的那幾個?」另一邊有人冷笑一聲,「聽說杜老闆有錢得很,正好綁來換幾個錢花。怎麼,炸天幫要替青幫出頭。」
炸天幫:你們為什麼要殺俄國人與日本人陷害我們?
炸海幫:去你媽的,老子只搶錢,沒殺那些人。
炸天幫:打一場,打贏了,把人交給我們,你們離開上海。
炸海幫:好。
話音落下,不知是誰先喊了聲,兩隊人幾乎是同時沖向對方。
看到這裡,史昭華感覺有些不對,總感覺這個過程有些潦草。
「趙哥,幫派談判這麼直接的嗎?」
趙守誠笑道:「能拍到照片就行,別管那麼多。」
慘叫聲在灘涂炸開,混著棍棒交擊,皮肉相撞的悶響,還有人倒地的悶哼與叫罵。
蘆葦盪里,幾十條人影糾纏成一團,亂作一鍋粥。
史昭華的心跳得飛快,她的手緊緊握住相機,一下一下地按著快門。
她不敢用鎂光粉,那玩意兒一點燃就是一道白光,隔著幾十米都能被發現。
她只能借著月光,盡力抓拍那些纏鬥的身影。
五分鐘過去後,雙方再次分開。
「炸海幫,你們輸了。」
「老子知道,交人的地點會通知你們。孩兒們,走。」
蘆葦盪重新安靜下來,只剩夜風掠過,以及有些懵的史昭華。
這場仗,好像比街頭小朋友打架還不如。
很乾!
趙守誠望著兩邊遠去的背影,「炸海幫,打輸了。」
史昭華茫然敷衍,「你們……好厲害!」
她望著那片狼藉的河灘,「趙哥,我想過去,拍幾張現場。」
「可以。」趙守誠馬上點頭。
史昭華摸出小手電,彎腰走進河灘。
她看到了血泊,幾截帶血的斷刀,剛才的戰鬥好像很慘烈。
她蹲下,挑了個血泊和斷刀齊全的位置,擺好相機。這一回,她掏出了鎂粉閃光器,放進托盤。
「趙哥,幫我點下火。」她將燧石打火機遞給趙守誠。
「砰」的一聲爆響。
鎂粉點燃,一道刺眼的白光炸開,把整片河灘照得雪亮,濃煙跟著騰起。
白光下,血泊、斷刀、腳印,統統清晰地落進底片裡。
她甚至還找到了半截手指。
趙守誠四下打量一眼,「再拍幾張就走,不能停留太久。」
十多分鐘後,史昭華收起相機,跟趙守誠鑽回蘆葦深處,沿著來時的路,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次日一大早,一摞《申報》從送報車上卸下來,擺上各地報攤。
報童生脆的嗓音開始叫喚起來。
「炸天幫炸海幫昨夜肇嘉浜決戰,血染河灘!」
頭版整頁,全是肇嘉浜北岸荒灘那場械鬥。
頭幾張片模模糊糊,但能分辨出一群人糾纏在一起,人堆邊緣有幾道反光,內行一看就知道是揮舞著的刀片子。
其中一張單圖裡,半截手指孤零零躺在泥里,觸目驚心。
文字部分,史昭華把雙方對罵的話一字不落寫了上去。
史昭華總覺得那幫人說的話太乾巴,半點文采沒有,於是順手添了油、加了醋,把兩邊的狠話潤色得更有稜角,讀起來越發真實。
文字末尾還特地加了一句。
「據記者現場觀察,雙方人數均在四十至五十之間,持刀棍等冷兵器,未用火器。混戰持續約二十分鐘,場面極為慘烈,最終炸海幫不敵,敗退而走。」
茶樓里,一個穿短褂的漢子拍著桌子,唾沫橫飛。
「我就說了吧!炸海幫就是一群過江蛇,這一架就顯形了,還是炸天幫厲害。」
「炸海幫連杜老闆的人都敢抓,真不知死活。」
「不對啊,」旁邊有人嘬著茶湯,搖頭晃腦。
「你看報紙上寫的,炸海幫不承認殺了日本人跟毛熊人。這就有意思了,總不能法租界真惹了不乾淨的東西吧!」
有人壓低聲音,「說不定,就是有人想借刀殺人,把水攪渾。」
「噓,少說兩句,街面上現在全他媽是各國密探。」
老百姓只當八卦看,但這份報紙落到租界高官的桌上,卻是脊背發涼。
前幾日死的,除了華人,還有白俄,還有日本密探。
既然那些人不是炸海幫殺的,那先前殺白俄、殺日本人的,又是誰?
各方猜忌,因為一篇報導瘋長起來。
霞飛路花園洋房,張廷樞放下報紙,表情很滿意。
他抓起電話,撥到楊宇霆那頭。
「楊叔,這戲,唱得漂亮!」
楊宇霆在電話那頭,看著手裡那份報導,有些恍神。
心說不是讓那些反骨仔隨便糊弄一下史記者的,特麼還真演上了。
他笑了笑,「你今晚動手?」
「既然東風借來了,我的迫擊炮當然饑渴難耐。」張廷樞笑道,「日本總領館與滿鐵事務所同時開炮。」
楊宇霆有些急了,「你別就把川島芳子炸死了,才拿到第一筆錢呢。人沒了,你養我嗎?」
「放心,不會打總領館主樓,在外面擦擦就行。」張廷樞安慰道,「重點打日本那個情報機構,讓他們狗咬狗。」
上午十點,肇嘉浜北岸荒灘上,人越聚越多。
公共租界巡捕來了,法租界盧家灣捕房的巡捕來了,上海特別市警察局的警察也來了。
英國巡捕已經先一步進了現場,蹲在地上清理那塊血泊。
英國督察蹲在地上,用小刀挑起一點泥土,放到鼻子下面嗅了嗅,又伸手捻了捻斷刀上的殘留,隨後站起身。
「是人血,推斷出血時間是八到十個小時之前。」
「那截斷指,切口整齊,看風化程度,是昨夜被砍掉的。」
「說明那篇報導沒有胡編亂造。」
這番話說完,旁邊的上海警察和法國巡捕都在默默交換眼神。
最後到場的,是日本駐滬總領館的領館警察,一到現場,就要往警戒線里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