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在警戒線邊上的,是工部局白俄,他們看到日本警察過來時,面色極為不善。
領頭的是一個留著濃密大鬍子的上尉,萬國商團俄國聯隊的分隊長馬爾科夫。
日本警察走到警戒線前,用生硬的英語說道:「我們要檢查現場,請讓開。」
馬爾科夫站著沒動,微微低頭瞧了瞧對方的身高,滿是不屑。
「這片河灘目前的現場控制權,在法租界捕房手中,你們不能進。」
「我們是日本總領館警察,有調查權。」
「你有法租界捕房的許可嗎?」
日本警察咬牙道:「這兩天日本僑民被無辜波及,我們有充分理由入內取證。」
馬爾科夫臉上的皮肉動了動,「你們日本僑民死不死,關老子屁事?」
「老子是萬國商團聯隊的,這片地段的治安協防歸我們負責。接到命令,在完成初步勘察之前,任何與法租界無關的調查人員不得入內。」
「你……」
「對不起小倭,這是規定。」
兩人對峙了約一分鐘,各自的眼神在空氣中相碰,能看到碰出的明顯電流。
旁邊幾名法租界安南巡捕目不斜視,根本沒有幫忙調和的意思。
日本警察被擋在外圍,憋了一肚子火,只能跟著一些腳印朝河岸往下遊走,希望能找到一些線索。
他們一邊走一邊戴著白手套檢查周圍的草叢,其它人則想問問住在遠處蓬戶里的人。
走了大約百米,一個日本警察忽然低呼一聲,「警部,這裡有情況。」
眾人圍過去,只見岸邊淺水窪里,漂著一截東西,顏色發白。
警部走近仔細一看,竟然是一截斷手,從小臂齊齊切斷,手指微微蜷縮。
毛絨絨的,而且手臂內側還有十字架紋身。
「是俄國佬的!」
警部讓人將斷臂從水裡拎起來,看著切口平整,顯然是被極其鋒利的刀一刀斬斷。
「也就是說,昨晚有白俄參與了械鬥。」
在場幾個日本警察臉色全變。
「警部,是炸天幫還是炸海幫?」
警部望向遠處的事發現場,見對方並沒有注意到自己。
「不清楚,交給情報部門分析。」他沉聲喝道,「帶走!」
有人取出一塊油布裹住斷手,塞進帶來的牛皮箱裡,一群人再沒往上遊走,收拾好東西後直接離開。
肇嘉浜北岸,法租界刑事處督察薩爾禮,遠遠看著日本警察悻悻離開,這才收回目光。
「上尉,報導上說的,你我都看到了。那麼前幾日暗殺你們俄國人的,極可能就是日本特務。」
「多謝督察提醒。」馬爾科夫面色不動,「這件事,我會原樣匯報給格列博夫將軍。」
薩爾禮點了點頭,沒再往下說。
王宗燁走過來,拍了拍手上的泥,「督察,肇嘉浜北岸歸法租界盧家灣捕房管,這裡的事,華界插不了手。」
薩爾禮瞥了他一眼,眼神不冷不熱。
王宗燁笑了笑,「當然,若是需要,華界警方可以提供協助。」
薩爾禮臉上沒多少好臉色,說道:「炸天幫、炸海幫,都是中國幫派。你們有責任把他們找出來。」
「可以。」王宗燁也不惱,平靜地說道,「但需要公董局,正式向上海市提出要求。公文下來,我們才好辦事。」
說完,他不再多留,轉身帶人離開。
薩爾禮望著他的背影,臉色沉了沉,沒有說話。
日本領館警察回到總領館,立即向總領事矢田七次郎稟報。
警部一五一十把肇嘉浜的所見所聞匯報上來。
「白俄出現在炸天幫與炸海幫的械鬥里?」矢田七次郎略顯意外。
警部說道:「閣下,斷手可以佐證,至於是哪一方需要情報部門分析。」
「如果是真的,白俄是炸海幫的人。」矢田七次郎冷笑起來。
炸天幫現在是自己人,沒有理由與白俄合謀暗殺日諜。
矢田七次郎沉默一會擺了擺手,「你先下去,此事我會向芳澤公使匯報。」
矢田七次郎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拿起電話,接到芳澤謙吉辦公室。
芳澤謙吉聽完電話,當場就化身清道夫,把辦公桌上的東西清理得乾乾淨淨。
「工部局養的那群白俄,真敢動帝國的人?」
「不能排除這個可能。」矢田七次郎聲音中帶著惱怒,「如果是工部局或是白俄出手,哪怕只是暗示,那就不只是幾個死人的問題了。」
芳澤謙吉放下雪茄,臉色黑得像鍋底。
這幾日,日本密探接連橫死,先是法租界,後是公共租界,現在連領館警察去查案,都被白俄當面攔下。
再加上格列博夫明顯拒絕川島的拉攏,現在又與炸海幫混在一起,炸海幫暗殺親日者也就不奇怪了。
樁樁件件,壓得芳澤謙吉心頭火起。
「給東京發報。」
「內容?」
「工部局可能暗中指使白俄武裝針對我方情報人員下手。目前已有確鑿物證,正在進一步核實。」
「若證實背後有英國人的影子,申請使用駐滬海軍陸戰隊抓捕相關白俄分子。」
「海軍陸戰隊……閣下,是否過於強硬?」矢田七次郎有些緊張。
「帝國現在是什麼處境?東北丟了,北庫頁島丟了,朝鮮那一攤子爛帳還沒有算完。」
「如果上海再被英國人踩上一腳,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把我們趕出去了?」
芳澤謙吉冷笑一聲:「強硬?我倒是覺得,太客氣了。」
「順便提一句,黑龍會拒絕配合領事館情報共享,或會致使情報排查陷入僵局。」
芳澤謙吉放下電話,看向坐在沙發里的川島芳子,「你覺得呢?」
川島芳子沒有立即回答,而是閉上了眼睛。
芳澤謙吉也沒有催,靜靜等著。
一分鐘之後,川島芳子睜開眼睛。
「領事說的那種十字架不是東正教十字架,而是聖喬治勳章圖案,表現作戰英勇,在白俄中非常多見。」
她看著芳澤謙吉,條理清晰地說道:「有這種紋身的,底層士兵與哥薩克騎兵比例更高。」
「貴族出身的沙俄軍官大多沒有紋身,覺得有損體面。」
芳澤謙吉問道:「能通過紋身與舊傷查到嗎?」
「能,但需要時間。」川島芳子說道,「只能安排高等系人員,排查上海所有登記在案的白俄舊軍官檔案。」
芳澤想了一會,說道:「此事由你主導,我會讓陸、海情報部門配合你。」
「是,公使閣下!」
「我很煩,今晚不用回去了!」
「是,公使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