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定曹操走後,林懿第一件事就是先回房間沐浴更衣。
無它。
剛才面對曹操步步緊逼的試探,冷汗早已濕透了他的衣襟,緊繃著的神經直到坐進浴桶中才緩解!
活下來了!
不遠處桌上的銅鏡倒映出了一張清雋無害的臉龐,看起來約莫十八九歲,標準氏族子弟的模樣,這就是他與原來社畜大差不差的嶄新面貌。
原本只想冷靜一下,可林懿卻有了新的發現。
「等會兒,我身上怎麼也有……?」
浴桶中自己的手掌上,竟縈繞著淡淡的紫黑之勢,怎麼也搓洗不掉,這和初見時曹操身上更加浩瀚的潛龍氣象有些相似、卻又有著本質上的不同,再一看才發現這紫黑色的『氣』竟是從自己身上散發出來的!
林懿看向窗外。
卻是一愣。
不光是他,還有整個司馬氏宅邸,各個偏院之間紫氣蒙蒙……這似乎是一種氏族底蘊、一種虛無縹緲的勢,散落在整個氏族上下各處。
很快,林懿的猜想就得到了最好的印證。
「二公子。」
婢女謙卑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家主、家母,還有幾位公子都在等您,等您沐浴完請到大堂一敘。」
「知道了。」
調整好波瀾不驚的音量,林懿隔著門窗應下。
他收拾好情緒換上了一身新衣裳,在婢女的帶領下去往大堂,中途還經過了司馬宅邸景色怡人的春秋湖,可他連半點駐足欣賞的興致也沒有,處處謹言慎行,沒別的……主打一個求穩。
他至今還在想,以曹操的多疑真會這麼輕易打消對他的懷疑嗎?
大堂中,家主司馬防等人早已等候他多時,
原本還有你一言我一語的聲音,待到林懿踏入大堂,所有聲音都戛然而止,連府上的老管家這次見到他都噤聲了。
「父親,母親。」
來到大堂的林懿,獨獨只朝上首座兩人規矩行禮。
至於站在一旁的其他人?並不是倨傲無禮,而是他初來乍到一個都認不全,與其搞錯了兄弟露破綻,倒不如就這樣高冷到底。
可他的目中無人在整個司馬氏一族看來,更像是一種攤牌不演了的傲慢,恰恰印證了他這個次子一直以來都在扮豬吃虎!
「懿,這是何時躋身的六品之列?繼你大哥之後又出了一個你,如此幸事,為父當舉族上下為你慶功!」
家主司馬防兩鬢斑白,率先故作豪邁的笑道。
他司馬氏一族這麼多年來一直在秘密培養佐龍之臣、落子於亂世,原本重點培養的是長子司馬朗、三子司馬孚與八子司馬敏,卻不料整個司馬氏隱藏最深的那個人,竟是這不顯山不露水的次子司馬懿,連他這個生父也看走了眼。
這小子早已瞞著他們所有人跨過那道坎、登臨六品之境,還得了丞相青睞!
「是啊,要不是丞相登門我們到現在還被蒙在鼓裡呢……二弟你也太生分了,連兄長父母都瞞著。」
全場,唯有性情最為爽朗的大哥司馬朗笑著出聲,沒有太多的心眼子。
其餘一眾司馬氏多年來培養的子嗣,大都默不作聲,大哥司馬朗是最早躋身六品謀臣的那個人、而今又出了一位隱藏極深的二哥司馬懿,往後在這方亂世之中大家指不定各為其主,這兩位兄長給他們帶來的壓力不可謂不大。
可林懿卻從他們的反應中,得到了印證。
果然,
曹操的潛龍氣象大成是真的,籠罩於司馬氏一族的紫黑氣運也是真的,八股分別對應著司馬氏八子,正是後世盛傳的『司馬八達』,自己身上的謀士氣象也來源於此,並且從八子大都還未出仕來看……當下的時間點也差不多清晰了。
至於自己能夠窺見周遭人或事上流動著的『勢』,恐怕就是便宜父親所說『六品謀士』的手段了。
「父親言重了,只是近來感悟偶有進展,論才學遠比不上大哥。」
林懿也只得如此回應。
接著,他這便宜生父又是當眾說了一番場面話、對他大肆誇讚,藉此鞭策其餘弟兄,而後就借著這場家宴,私下交了些東西給他,作為他投入丞相帳下的準備功夫。
「往日是為父疏於你這一房,一轉眼……你也長大成人了,我看家中之事你也該多上心些了。」
司馬氏一脈作為紮根於許昌的名門世家,底蘊深厚,家主司馬防這次破天荒的讓老管家將一間酒樓與一間驛站交給了林懿打理。
掌握了驛站與酒樓就意味著林懿也可以暗中發展自己的勢力,這是司馬一族對他的背後扶持,是其餘七位兄弟都沒有的待遇。
可林懿卻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父親,兒子無意理會旁事,此去丞相府只願盡心輔佐、擇一良機下鄉歸隱,族中產業還是交由大哥與弟弟們。」
本著演戲演全套的心理準備,林懿推辭了一切,表露出自己的無爭之心。
若是換做以往,司馬防多半要以為這次子是爛泥扶不上牆,可經過曹丞相親至一事,即便他不信林懿,也不得不信丞相的慧眼。
這個中年人現在只覺得這次子城府深沉、韜略猶在一幫兄弟之上,這是有著自己的一番算計,也就不再強求。
這場久違的氏族家宴,一直持續到深夜。
這期間一眾兄弟皆來與林懿道賀、推杯換盞,生母柳氏也滿目擔憂的囑咐了他許多,生怕他第一次隨軍不懂規矩衝撞了丞相。
為了避免露出破綻,林懿也只能逐一應對。
「二哥,弟弟敬你一杯。」
直到一個異常沉重的聲音,不合時宜的響起。
如今林懿在府中地位不可同日而語,人人都認定他攀上丞相府一脈從此就要扶搖直上,這個端著酒盞的瘦弱少年也是在人群擠了半天,這才擠到了林懿身邊來,端起酒杯敬他。
經過便宜父親的拉攏介紹,林懿記得這瘦弱少年,是自己的便宜弟弟之一。
老七司馬通。
一個在歷史上都鮮少記錄的人。
「原來是七弟。」
林懿起身與他對飲,可酒盞才端起就察覺不對,他看見了這七弟眼中的打量、慎重,似乎從剛才開始看著他就在欲言又止。
一個大膽驚人的猜想跳了出來,可很快就被林懿不動聲色的按捺了下去。
「二哥,可否借一步說話?」
果然一杯飲盡,老七司馬通看著他開口。
林懿正好借著酒勁以茅房為託辭應下了。
他先一步離席,老七緊隨其後。
等到了一處無人的偏院,老七司馬通快步上前,小心翼翼的看著他,「二哥,真是你嗎?你回來了……你其實知道弟弟在說什麼對嗎?」
這話一出,林懿瞬間酒醒了大半!
「瞧七弟這話說的,我不是二哥還能是誰?」
但穿越者身份如今已是林懿最不可告人的秘密,他露出了毫無破綻的笑。
「二哥,來不及了,無論接下來我說什麼你都務必記牢……丞相知之甚多,欲除你而後快,你此番出仕,恐怕危機重重!」
這個在家中素來不受重視、青澀稚嫩的年輕人語速很快,似乎為了告知林懿一切什麼都顧不上了。
林懿看著這小子,還是強行壓下了接話的打算。
「二哥有所不知,丞相身邊能人異士多如過江之鯽,能征善戰者不必多說……善謀出策者亦不少,那月旦奇人評上,千古風流、名士英豪,一榜蔽之,能夠名列其上的謀士文臣無不是鼓弄大勢、左右亂世之輩。」
司馬通臉上露出了難言的絕望與痛心,似乎是不願看他一子錯滿盤皆輸:「現下榜上半壁江山,就在丞相府上,勢必會對二哥你……」
在這分分鐘隔牆有耳的高位環境下,能冒死說出這樣的消息,再加上又是族內胞弟,種種跡象都表明這位七弟可能也是重生回來的自己人。
可現在一旦林懿接了話,就相當於是不打自招!
月影憧憧,空氣中一片死寂。
這位七弟一直都在觀察著林懿的反應,似乎一直在等他忍不住開口暴露些什麼。
「七弟,貪杯誤事……丞相雖今日待我如此,可他又豈是你我能非議的?」
足足半晌,林懿露出了無懈可擊的嚴肅之色,沒有接任何他不該接的話:「今夜我就當什麼也沒聽見,往後切記,謹言慎行!」
「二哥……!」
司馬通還想說些什麼,可林懿已經擺手打斷,他轉身去茅房了,一直到他上完茅房出來回席,全程都讓人挑不出絲毫破綻。
這個在司馬府上不受重視的七子站在原地,眼中的緊迫蕩然無存,他看著林懿離去的背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疑惑、打量與探究。
可事實上。
「他根本就不是自己人,這才是曹操真正的暗箭……MD,家裡養了鬼!」
林懿緊繃著一張大黑臉,迅速離開。
他一早就從司馬通的話中聽出了些端倪。
剛才哪怕換做是司馬老賊本人重生歸來、活過了曹操那一關後又冷不丁遇上族內胞弟這麼一出,恐怕也要愣上一愣,可作為翻書人,他卻比原主司馬老賊更明白一個血淋淋的事實。
在這亂世誰都有隊友,唯獨他這個內奸沒有真正的隊友可言!
任何一個突然冒出來自稱是他『隊友』的人,大概率都有問題。
這七弟司馬通不出意外就是曹操的人,難怪那位奸雄白天走得如此果斷,原來早就將真正的殺招藏在了最讓人掉以輕心的時候……好在他處處多留了個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