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果然也印證了他的猜想。
這場家宴直到最後林懿與這位七弟再無交集。
翌日一早,該來的果然來了。
丞相府上的衛兵如約而至,換上了一身玄衣狐裘的林懿不帶小廝婢女,孤身一人在整個司馬氏族的目送下離去。
這一路上,玄甲禁衛分列兩旁,這導致居中的林懿不像是即將去往丞相府的座上賓,更像是被嚴加看守的犯人。
不用司馬通廢話,他又豈能不知丞相府於自己而言如龍潭虎穴?
可他事到如今也只能硬著頭皮走一步算一步了。
結果,當林懿終於在禁衛的帶領下抵達氣勢恢宏的丞相府,卻看到了令他心臟驟停的一幕!
「人中龍鳳,儀表堂堂……早聞司馬氏一族出盡才子,想必這位就是仲達了?」
在那長長石階上等著他的,不是曹操,另有其人!
那是一位披著松垮白衣、早生霜發的病弱美人,美的雌雄莫辯,正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好像知道昨夜司馬府上發生了些什麼似的。
關鍵在於其背後的大勢縹緲出塵,如雲霧般令人看不通透,只是在冥冥之中似乎連通了整座丞相府上空的泱泱大勢。
「徐州戰事吃緊,丞相今日正好不在府上,特令我在此備下酒菜客房,先為仲達接風洗塵。」
「還未請教閣下?」
經過昨天之事,林懿現在是一點也不敢大意,沖對方穩穩一拱手。
「我說仲達兄,怎麼也跟那些個世家子弟一個做派?」
結果還不等他把話說完,那白衣美人便先一步下來了,一把攬住他的肩,湊近笑了:「瞧著,你也不似那般古板的人才對。」
如此近的距離,林懿能聞到對方身上飄來的酒香與藥香,他表面冷靜,心中更加警惕了。
「來——正好今日丞相不在府上,帶你去個好地方!」
接下來,這雌雄莫辯的白衣美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沒有林懿想像中的試探博弈、也沒有大擺鴻門宴,更對昨日之事隻字不提。
她在丞相府上的地位舉足輕重,處處戒備森嚴,可她一路所過整座府邸視若無睹,饒是丞相府上遍布各處的禁衛見了也都有意低頭避讓,任何人都不得去探究任何有關於她的信息。
林懿將一切看在眼中。
白衣美人一路將他帶到了丞相府後院,這裡開滿了奇珍異卉,她在一株老樹下挖開泥土翻找片刻,丟了一壺酒過來,
林懿下意識抬手接住,是一壺珍藏多年的梅子酒。
可他不敢啟封更不敢喝,唯恐這其中有詐,投去一個不明所以的眼神。
「丞相私藏多年的貢酒,怎算不得接風洗塵?」
那病弱蒼白的白衣美人也自顧自的挖出了一壺,輕車熟路的啟封,她晃蕩著酒壺,似笑非笑,「天底下多少人想喝都喝不上呢。」
似乎她專程帶林懿來到這裡,真就只是為了這一口美味。
遲遲等不來對方的試探或發難,於是林懿也單手去掉封塞,卻用大拇指抵住酒壺仰頭佯裝品了一口,實則根本不讓酒液沾染嘴唇。
「敢問先生,丞相何時得閒?」
他佯裝抬袖擦嘴,開門見山的問了。可他真正想知道的,是這位謎之謀士究竟想做什麼?
「喝了,我再告訴你。」
白衣美人衣襟松垮,微醺調笑。
林懿眸光一沉,知道一些小伎倆在對方眼皮子底下根本無所遁形,索性不再裝腔作勢拎起酒壺大口灌了下去,微酸甘甜的梅子酒夾雜著些辣意入喉,倒是令人酣暢淋漓。
見他如此,白衣美人更是盡興。
畢竟在這丞相府上,可沒幾個人敢與她一同開懷暢飲,喝的還是曹操的陳釀美酒!
接下來的幾個時辰。
這場從頭到尾只有兩個人的接風宴,白衣美人牽頭不要錢的往外偷美酒,林懿這個氏族子弟也乾脆往地上一坐,碰壺暢飲,喝得興起,白衣美人更是十分大膽的喚來婢女,去弄了幾盤小菜來下酒。
「實不相瞞,初見先生就想問了……該喚先生,還是姑娘?」
「喝個盡興,再說無妨!」
這場酒局,不談公事、不聊其他,只有風花雪月與亂世雅事。
值得一提的是,在某些話題上林懿作為現代人原本還有些拘束,卻意外發現與對方還算臭味相投……因為一聊起這許昌城內的風月之地,這白衣美人竟是頭頭是道、輕車熟路,竟連哪些館子有哪些花魁頭牌都點評得頭頭是道!
這下子,
無論雌雄莫辯到何等份上,林懿都當對方是男子來對待了。
酒過三巡。
兩人終於被婢女分別攙扶著回去歇息了,從始至終雙方都不曾談及正事,也沒有相互試探些什麼。
可一離開後花園,兩邊都有著相差無多的反應。
「先生,這位司馬公子您瞧著如何?」
一襲綠衣的婢女立刻小心攙扶著白衣謀士,低聲詢問了。
她看自家先生和那司馬公子在丞相的後花園裡,就像是高山流水遇知音、酒友難遇一般,擔心自家先生貪杯誤了正事。
可不料,一襲白衣風流寫意的美人謀士意態微醺,卻是語出驚人:「去告訴丞相。」
「就說此人務必留之,若不能為己所用,則殺之……斷不可留。」
說這話時,這位白衣美人眼中哪有半分醉態,只有罕見的沉重與凝色,她原本還不明白丞相怎麼突然對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氏族子弟如此上心、不惜處處針對,今日一見方才明白丞相之用意!
說是從茫茫人海中,覓得了一位千古之才也不為過!
「此人……城府太深,殺勢太重,心思之縝密,猶勝於我。」
饒是綠衣婢女也聽得一愣,旋即駭然,還是第一次從先生口中聽到如此高的評價,再聯想到先前那人溫和敦厚的模樣,心中不禁生出一種強烈的荒誕感來!
殊不知,在白衣謀士的眼中還有更荒誕的。
先前與自己坐在後花園裡暢快痛飲、偷得半日閒的,哪裡是一個被逼出仕、純良無害的氏族子弟?
那分明就是一頭緩緩踱步於死人堆間、擇人而噬的氏族惡虎!
她借一場接風酒折損陽壽窺探天機,卻只從對方的一角未來中,看見了一幅模糊不清的畫面。
支離破碎的山河疆土,上百裹甲銜枚的死士,還有一個身披黑袍背後大風起揚的男人,他身邊群狼環伺、肩頭鷹隼傲立,揚眉時儘是欲顛覆亂世的殺勢:
『起勢!!』
一句震耳發聵、傳徹亂世的暴喝。
回想起這隻有自己一人能夠窺見的景象,婢女攙扶著的白衣謀士眸光淺淡,心思不明。
另一邊。
滿臉醉態難得盡興的林懿一離開後花園、被禁衛攙扶回偏院,就慢慢的站直了身子,他眼中沒有絲毫醉態,只有簌簌直冒的冷汗。
因為,他猜出對方是誰了!
丞相府外初見,任憑他以不嫻熟的觀勢法觀望也瞧不出對方的虛實……先前一場酒下來喝了整整三個時辰,談天說地風花雪月,他才得以窺見冰山一角,對方身上不是潛龍氣象,而是與他相差無多的謀士氣象。
一頭祥瑞白鹿自山澗之中走來,安寧而祥和,藏在那看似一臉醉態、微醺酣暢的白衣美人身後,也在那兒平靜的審視著自己。
早期的曹魏陣營,坐擁如此景象、又符合特徵的謀士……
儘管有些不可思議,但林懿翻遍整部史書也只能想到一個人而已。
「郭嘉,郭奉孝!」
雖然是雌雄難辨美人版的。
好消息:郭嘉好像沒重生。
壞消息:但比重生版曹操的壓迫感還強,早早就在這等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