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整個軍帳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司馬懿?」
在場的一眾高層面面相覷,沒一個人聽說過這個名字。
哪怕是知曉丞相麾下能人如雲的曹仁,也知謀士對一支精銳而言何其重要,如果說是最不可捉摸的『天時』、兵家必爭的『地利』,與各方能人異士的『人和』共同構成了一座戰場的大勢,那麼謀士就是統御並掌控戰場大勢的執棋人!
天地人和,皆為棋盤,一旦入局,與勢同連,因此也有了自古以來天下唯有『大勢之爭』最是兇險這一說法。
可作為曹魏核心的曹仁知道,丞相身邊分明有『林澗鹿』『堂前燕』兩大文評風流,再不濟的往下也有荀攸、程昱等諸多謀士坐鎮,可這司馬懿名不見經傳,又是何許人也?
很快,他們就知道了。
軍帳外,很快就進來了一個著烏黑錦衣、平和沉穩的年輕人,他走到兩排武將中間,單獨朝上首座的曹操行禮,
「司馬懿,拜見丞相。」
這份氣度,與曹操之前在司馬府上見他截然不同。
重生歸來的魏武大帝恍惚間就像是看到當年那位鷹視狼顧的故人又回來了,可只有曹操知道這並非刻意為之、更不是變了一個人,不過是這司馬懿不再隱忍藏拙、終於暴露本來面目罷了……果然,還得是奉孝出馬。
「孤不是許了你一地主簿之職,今日為何來此?」
可在面上,曹操還是當眾對他明知故問。
林懿早有準備,頭也不抬的道:「地方小簿一職容不下草民,又聽聞近來徐州戰火頻頻,故——斗膽請命,來為丞相分憂。」
口出狂言,滿堂皆驚!
「你這黃口小兒,安敢放肆?」
軍帳中有武將出聲怒喝。
要知道小地方主簿與隨軍主簿,可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概念,前者不過只是一隅之地的小小閒職,可後者卻是軍中為數不多的文官,放眼天下軍伍每一任主簿都是主心骨般的存在,更何況他還是要在天下公認的曹魏虎狼之師中任主簿一職?
整座軍帳皆已沸騰,你一言我一語好不熱鬧。
唯獨曹操一人只是平靜的看著他,問了:「所求為何?」
「若是此番功成,只望丞相能夠允我返鄉,閒雲野鶴,從此不問世事!」
林懿提出了一個以退為進的請求。
萬一這事成了,事後曹操真願意放人那他就是血賺,即便不放也無所謂,橫豎他都不過是在釣曹操的魚。
「允。」
破天荒的,上首座的曹操竟應了下來,但也反問了一句:「可若不成,你當如何?」
「任憑丞相處置。」
林懿平靜而決絕。
「今日起,你即任這厲鋒營隨軍主簿——若你真能平了徐州之亂,待功成之日本相親自來迎,若是不成,就依你今日所言!」
曹操此言一出,整個軍帳都不淡定了,沒有人知道林懿究竟是何方神聖,更沒有人知道丞相為何如此篤信於他。
只有林懿一人自始至終都未曾抬眼,他大袖拖地,平淡卻莫名狠厲的眼角餘光瞥見,自己身上淡淡的『勢』,在這一刻似乎壯大了幾分!
除了他原來的世家底蘊、謀道六品,如今還真正多出了屬於曹操這位亂世奸雄的潛龍氣數加持。
一炷香的功夫後。
曹操率先離開了軍中大帳,心腹宗親曹仁一路跟了出來,「丞相!」
「將軍中要務交給這麼個黃毛小兒,會不會太兒戲了些?要不還是把白鹿先生請來吧,實在不行就那個程昱也行,頂多我不罵他就是了!」
不說其他將領,就是曹仁也不敢放心。
要知道他這厲鋒營可是曹操帳下的先鋒大部、精銳中的精銳,人均六品武夫,僅次於那支被藏在最深處的、足可橫掃當世任何一座城池天險的虎狼之師,讓一個黃毛小兒來指手畫腳?要知道徐州那兒,可是連他們這些武人都束手無策的鬼神之將!
「子孝。」
已經走至軍帳外,在上馬車之前曹操停步,只說了這麼一句,「你見本相何曾做過沒把握之事?」
曹仁也停了下來,看著這個近來不知為何愈發深沉、天威難測的奸雄潛龍,那種掌權生殺的貴氣讓人不敢直視。
事實上。
早在昨夜,曹操就得知了丞相府上發生的一切,也知道自己珍藏的陳年佳釀被『白鹿先生』揮霍一空的事,但由此……真正換得了冢虎提早出仕,也是值當。
「徐州那人心中在想什麼,本相一清二楚。」
曹操向來喜怒無常的臉上浮現出一抹難言的笑,好似已經看到了那一心只為復仇的無雙鬼神,早已猜到了些什麼。
「既然這位溫侯認為自己贏定了,那本相也不妨讓他看一看,他從未見過的景象。」
沒有一點點時間為復仇而來的無雙鬼神感到戰慄,因為現在登台的……是後世文評第二,冢中虎,惘山君,晉元之祖,三國最大幕後BOSS!
林懿這邊,直至曹操率眾離開他這才起身。
在一眾非議與狐疑的眼神下走出了軍帳。
很明顯,即便有曹丞相的口諭在這功勳為上人均武夫的厲鋒營中他一個初來乍到的世家子弟也很難服眾。
他對此早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也知道這並非一朝一夕的事。
「司馬主簿。」
可這時的人群中,卻有一個偏將不顧非議站了出來。
這是一個年輕人,眼角有疤、著盔披甲,眉宇陰戾儘是毫不掩飾的功利心,「丞相原令,厲鋒營為本部先鋒於三日後開拔,軍中堆放文書名冊之地可需在下帶路?」
作為一個混跡過各種求職場見識過形形色色人群的准社畜,林懿一眼看出,這並非善意使然,而是孤注一擲的投注。
「你的名字?」
「犁祁,厲鋒營副將。」
名為犁祁的年輕副將一抱拳。
林懿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然後攏著大袖,目光沉冷的從其身邊走過,「帶路就免了,我要離營一趟。」
已經沒時間在曹操以外的任何人面前裝孫子了,他現在要爭分奪秒,趕在大軍開拔之前為自己做好一切準備!
這一日,不等曹仁回來他就先一步離開軍營,回了一趟許昌城。
然而坊間傳聞卻比他要更快。
不過短短半日光景,曹魏軍營中格局大變一事就傳遍了整座許昌城!
司馬氏一族的次子,以謀士之身出仕,卻不是任一小地方主簿,而是任軍中主簿,這瞬間讓無數人明白了曹操的真實用意,原以為他大費周章屈尊親臨、還在丞相府上為人家貼心安排住處這是發現了什麼可塑之才,現在人們才反應過來……
這可不是什麼可塑之才、而是又被曹操發現了一位曠世的妖才,出仕即巔峰!
『司馬懿』
此事一度就連朝堂之上的天子都有所耳聞。
饒是司馬氏一族聽聞也為之震動,家主司馬防隱約猜到了自己這個藏得最深的兒子推辭產業,必有算計,卻也沒想到……
他竟一躍從小小地方主簿,成了曹魏軍中的主心骨,這之間可謂是天差地遠!
「老爺,夫人——是二少爺回來了!」
因此,當司馬府上的小廝匆匆傳來消息,司馬防連夜著衣打燈,帶著夫人與一眾下人親出相迎。
司馬府外,一襲黑衣攏著雙袖、眉宇冰涼與以往老實形象判若兩人的,不正是林懿還能是誰?
「父親,母親……兒子今夜特來辭行,還有就是,我打算帶兩個人走。」
沒有絲毫廢話,林懿開門見山。
必要時可以推出去的替死鬼,這就是他要為自己做的第一手準備。
聞言,家主司馬防二話不說立刻轉身去召集府上的家丁婢女與護院打手了。
不多時,司馬府上下所有人都被連夜叫了起來,按老少婦孺在院中排成一排任林懿挑選,他緩慢走過,目光平靜的掃過每一個人,最後鎖定在一個身強力壯、面相敦厚的中年護院身上。
「就你吧。」
「是,二少爺。」
在家主司馬防的介紹下,這個敦厚老實的中年漢子名為濟豐,是一名擅使長棍的六品武夫,已經在司馬府上當了數年的護院。
緊接著是第二個人選,林懿在剩下的人里挑了半天也沒找到合適的人選。
這第二人選,林懿特地避開了那些看上去最合適的、身強力壯的人,最後目光定格在角落中。
那是一個扎著羊角辮臉頰被凍得通紅、還布滿了雀斑的女孩,不過及笄年歲,這只是一個跟著後廚王大娘負責買菜與陪讀的丫鬟。
「我,是我嗎?」
被林懿挑中時,怯生生的羊角辮婢女也十分意外。
她就算聽不懂什麼權謀品境,這幾日也沒少在府上聽說過這位二少爺的不凡,故此感到了受寵若驚。
「從今往後你們的命不再屬於司馬府,只屬於二少爺一人,若是少爺出了什麼事,你們也都不用活著回來了!」
後半夜,林懿就這樣帶著一名買菜丫鬟與中年護院離開了家。
除此之外,他還有一件事要做,走得匆忙甚至就連生母柳氏擔憂的囑咐都沒工夫聽完。
一切只因,他白天孤身進軍帳時大致上已經猜到了徐州的情況。
「這個時期,徐州大亂……根本不用想了,只可能是一個人而已,這方亂世公認的武人天花板,呂布!」
這就是林懿這個半吊子謀士爭分奪秒的真正原因!
拿兩天時間惡補一番,然後想辦法幹掉傳說中的鬼神呂布……這聽起來無異於找死的事,就是他當下的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