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就如林懿所觀望到的那般。
二十里地外的東南山嶺之上。
一位面容敦厚、如今卻多出了幾分天威帝相的男子單手負後,也察覺到了那冢中病虎陰惻惻的一瞥!
「主公,此次有徐先生和趙小將軍壓陣,還有什麼可憂慮的?他們二位的本事您還不知道嗎?」
身邊有人如此不解。
「我原也以為他們壓得住,但現在看來……還是低估了這冢虎。」
以仁德享譽亂世的男子搖了搖頭,已有了判斷:「他們壓不住的。」
他也沒想到棄武從文的徐庶、師從渤海槍仙的趙子衿二人加在一起也只能堪堪制衡,況且這還只是提前了許多年出仕的冢虎,不敢想全盛時期又該是如何光景。
這一次他與曹操雙方都很默契的不曾露面,可這場隔空鬥法光是在兵對兵將對將一環他就已落了下風。
「如此惡敵,孔明……」
劉玄德不由的想到了某位還未重逢的故人,悵然閉目,「真是苦了你了。」
枉他曾幾何時還將曹操視作心腹大患,卻不料曹魏之中真正狠的另有其人、枯冢病虎,僭奪亂世,而他的孔明……六出祁山、為了他的託孤遺願,竟一直都在面對如此難纏的對手!
卻殊不知。
真正的可怕到此才開始逐漸浮出水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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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劉兩家先鋒大部會盟之後,便按照約定各自安營整軍。
曹仁作為身經百戰的曹魏猛將,選在了汝南郡北面一處隨處可見的貧瘠山村安營紮寨。
「已經查探過了——與盟軍約定好的此地名為下水村,北面傍水,於此安營,進可收復『清平』『虎躍』兩大關隘,退可靜候丞相大軍。」
斥候在仔細打探過周遭地形後,立刻返回軍中稟報。
要知道如今的呂布可沒法與史書上相提並論,不光橫掃了整個徐州近乎自立為王、收復了數萬流亡匪寇,更是一度推進至周邊『豫、揚、青』三州邊境,其中當屬豫州為甚,一退再退之下,這汝南邊界如今已是豫州的第一防線。
曹仁大手一揮,就此定下。
可指揮幾名士卒搬運文書的林懿聽到某處,卻是一頓,想到了些什麼。
「司馬主簿可是覺得此地不妥?」
曹仁瞥見他若有所思的模樣,還以為是這地界怎麼了。
從丞相的慧眼識人、到許昌城外字字誅心的質問、再到現在蜀漢陣營的忌憚,已經讓這個膀大腰圓的蠻橫武夫多少開始意識到林懿不簡單了。
如今對林懿的看法,已不再像最初那般鄙夷了。
可林懿並不是覺得這地方有什麼不妥,只是聽到『盟約』一詞,忽然想到了些什麼。
四周儘是被臨時徵用的民屋、地形貧瘠卻開闊、對於曹魏鐵騎來說再合適不過,可林懿卻冷不丁的問了:「曹校尉,可知蜀軍大部安營紮寨於何處?」
「回主簿,在距此不到三十里外的另一頭……南面,莫名林。」
一名斥候在得到曹仁的眼神示意後,抱拳給出了答案。
這是雙方先頭大軍會盟之前就已定下的約定,進汝南郡後各自在南北擇地安營、互為犄角之勢,待到各自後援抵達,即可共伐徐州鬼神!
「這地界是咱們先選的,可有何不妥?」
曹仁見他這般模樣,又問了。
林懿並未從這駐軍之地看出什麼異常。
這方亂世謀士千千萬,就如他了解到的月旦奇人評上,有人擅長推演『天時』、有人擅以『地利』運籌帷幄,也有人善用兵聚大勢成『人和』,他哪一樣都不精通,可他卻從另一個方面嗅出了一絲異常!
一切只因翻書人與內奸等身份,使他有著常人難以想像的小心謹慎與對一個人心理的極致揣測。
通俗易懂些來解釋,就是看人臉色、揣摩老闆的社畜生存準則……他隱隱覺得蜀軍之約不對,徐州呂布更不對!
「曹校尉,我問你。」
林懿忽然出聲,問出一個讓在場之人都不明所以的問題:「那溫侯呂布,是何等人?」
這問題讓在場的一眾副將都不敢冒然插話,就連從司馬氏一族跟著他出來的中年護院濟豐、婢女丫蛋都雲裡霧裡,不知道自家二公子想幹什麼。
「狂妄,凶戾,目中無人,兩面三刀。」
曹仁一介武夫也不知道他究竟葫蘆里賣的什麼藥,想了想,還是如實道:「但確非常人所能匹敵,月旦奇人評對此人的評語是:一天下武運共一石,此人獨占八斗,橫壓天下武夫一頭。」
曾幾何時。
繼十常侍之後,太師董卓禍亂朝綱、收這呂布為義子,於虎牢關下橫掃十八路諸侯,一戟蕩平整整十里無人煙,至今仍被無數人奉為茶餘飯後的談資、津津樂道,有說是其已達到漢末帝師王越、渤海槍仙童淵所在的天人之境。
要知道,王越童淵那可都是曾驚艷了一個時代的絕巔之人!
但林懿要的答案,不是這個。
呂布有多勇猛,他作為翻書人已經很清楚了。
他現在需要推演出來的是,今時今日的呂布又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剛愎自用、過分武斷,這樣的性格底色絕非一朝一夕可變,哪怕呂布已經重活了一次、學會了倚重謀士識人善用。
那麼現在如果換做他是這樣的呂布,懷揣著滿腔的復仇怒火,面對再一次聯起手來要置自己於死地的曹劉雙方會怎麼做?是否還會讓重生前的歷史軌跡再一次重演?答案自然是不會,而且是打從一開始就不會!
一聽到曹操和劉備這兩個名字,呂布就會被激怒!
「曹校尉。」
下一刻,林懿目光漸冷,語出驚人:「你即刻下令,大軍秘密後撤三十里!」
此言一出,整個營寨都感到了濃濃的不可置信!
這才剛選好地方安營紮寨就要後撤?要知道在沒有任何命令的情況下私自撤軍可是大忌,況且還有著與劉備兵馬的盟約在前,這無異於是單方面撕毀盟約,一旦出了差錯,哪怕是曹仁也擔待不起。
「將軍中大纛、灶具、營帳與守夜士卒悉數留下,其餘人裹上馬蹄,即刻後撤!」
林懿,這位新上任的隨軍主簿看向主將曹仁,眸光前所未有的沉冷,「若是出了差池、丞相怪罪下來,事後我一力擔之!」
話已說到這份上,曹仁就是再傻也意識到他只怕已瞧出了些什麼,且此次定是事關重大容不得半分猶豫。
「那就按你說的辦。」
身為先鋒主將,曹仁現在也只能選擇信他一回,強行壓下了身邊副將的半信半疑,大手一揮,「還愣著做什麼?都按主簿說的照做!」
不多時。
剛安營紮寨的整個厲鋒營就開始裹馬蹄、秘密撤軍,短短兩個時辰後整個營帳就已人去樓空,只是從外界來看旌旗獵獵、營火升騰並無異常。
「公子……」
撤軍的路上,中年男人濟豐跟在身邊欲言又止。
婢女丫蛋不知道此事重大,可他作為一介武夫何嘗看不出,私自撤軍要是今夜無事發生,那私下命令的公子可就攤上大事了,他們跟著陪葬倒是無妨,只是唯恐憑他一介武夫到時護不住公子,就要愧對老爺夫人的囑託了。
「不會相安無事。」
泥濘的夜間山路上,林懿的目光沉冷至極,未曾變過。
他跟隨秘密撤離的大軍走在最末端,停步回望蒼茫無垠的整個汝南,知道今夜此地會死人,而且是會死很多人!
「大家各為其主,趙雲、徐庶……對不住了!」
但對於自己的這場預判算計,他心中並無哪怕一絲的負罪感。
如果是以後世翻書人的立場,他或許會很樂意去蜀漢那邊混一混、跟傳說中的臥龍諸葛、玄德公還有美人版的趙子衿打打交道,可如果換成他自己是司馬老賊那就另當別論了,對面蜀漢的臥龍諸葛,正如劉備和曹操不死不休一般,對他謀士之間也是同樣不死不休!
而今日這場暗流涌動的三方博弈,背後又處處都是曹操監視的影子。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先請對面蜀漢陣營的人先赴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