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面林地,陰森淒冷。
劉備如今麾下的大半家底三千甲士皆於此安營紮寨,師從天人槍仙習得驚世槍術的白衣小將趙子衿與將士們同吃共歇,圍坐於營火旁。
「主公有言,讓我們此次對曹軍需格外小心謹慎……先生卻說無須過多防備曹仁,又是為何?」
可一向理性冷靜的趙子衿,這次卻對布衣謀士徐庶的安排有所不解。
在趙子衿看來,那曹軍主簿雖說看上去有些不凡,可相較之下應該還是曹仁這個成名已久的曹魏猛將更需提防才對,可徐庶回到此地安營紮寨後獨獨只點名那曹軍主簿。
「子衿將軍,你才登沙場經驗尚淺,我來問你——今日初見,可覺此人並無異常、平和內斂?」
布衣徐庶問了。
趙子衿仔細回想白天的接觸過程,點了點頭。
「此人尚且六品剛出仕,就一眼看破了後方大部主公所在。」
直到此時棄文從武的徐庶才語出驚人,將白天謀士之間暗流涌動的試探全盤托出:
「可這一點,包括曹仁、子衿你在內卻無一人察覺,因此此人越是看來平和無害,才愈加說明其老練毒辣、城府深沉……沙場廝殺兩軍交戰,主將為重中之重,往往都牽動著一方軍勢,是戰場之上最大的『人和』。」
「但真正高明的謀士,眼中可不光『人和』,還有『天時』與『地利』,玩弄天下大勢於鼓掌間、不費一兵一卒便能以滾滾大勢傾軋殺人於無形,來之前主公三令五申要你我注意那曹魏軍中姓司馬之人,又豈能毫無緣由?」
「子衿將軍……我若何時不在了,你也當謹記,此次你真正該提防的並非曹軍,只有那司馬懿一人而已。」
這一番話,大大震驚了趙子衿!
作為渤海槍仙的末年弟子她又豈能不知『勢』的重要,可以說這方天下武夫也好謀士也罷、潛龍之子也好天命之人也罷,皆是殊途同歸,成也『勢』敗也『勢』……就好比曾幾何時的太平道之主、一手掀起亂世的大賢良師張角。
起義之前,一方布衣。
起義之後,聚亂世三十六方民心成『勢』,借這場千古未有的『人和大勢』直達半步天人,將深深紮根在漢室氣數之上的亂世禍首十常侍拔除,卻也導致一個時代包括槍仙童淵、帝師王越、皇甫嵩等老一輩悉數落幕,席捲天下的漢家大勢分散於天下……
由此一手造就了如今群龍起陸、風雲激盪的亂世景象。
現在真正讓趙子衿感到震驚的是,她自下山以來最為信任、棄文從武半途入謀道的徐庶先生,主公麾下堂堂五品謀士,竟在話里話外坦承自己不如對面曹軍一個剛出仕不久的新人主簿!
「受教了。」
趙子衿認真的執禮頷首。只當是徐庶想讓她認清真正棘手之人,卻不料她一介女子武夫,終究還是低估了謀士之間真正的博弈兇險。
「先生,一切都已準備好了。」
一名額頭上纏著布巾的年輕士卒匆匆趕來稟報徐庶,「莫名林中瘴氣籠罩、地型錯綜複雜,斥候無法深入,但已做好準備,隨時可動身!」
布衣徐庶老神在在,趙子衿卻倍感意外,反應幾乎與厲鋒營的曹仁如出一轍,「先生,這又是何意?」
今日白天剛進汝南會見盟軍,現在就要先行撤軍?這豈不是背棄盟約、置主公之名於不顧?
徐庶站起身,在這林地之中遠眺北面,汝南的地勢冥冥之中連成一條條蜿蜒曲線,在他眼中無所遁形:
「呂布急功近利,自視甚高,最壞的情況恐怕根本等不到幾日後,一兩日內就會發難,這三千甲士乃是主公家底不容有失,不過子衿將軍也無須擔心……若是真有異動,曹軍於北面退無可退、我們也當且戰且退,權衡之下,呂布最後只有一條路可走而已。」
那就是全力攻殺其中一邊,而這一邊是誰也很明顯了……北面的曹軍!
互為犄角南北安營的盟約,就是徐庶最早提出的,只不過打從一開始這就是個陷阱。
他猜到對於出了名驍勇善戰的曹魏虎狼來說,只會選更適合騎兵安營紮寨的北面下水村,他們哪怕後選也可順理成章在南面林地紮寨,一旦有風吹草動他們即可金蟬脫殼,將莫名林的險勢全盤化作優勢!
打從一開始徐庶就有意先讓曹軍大部與呂布斗個兩敗俱傷,只是今日見過曹軍主簿司馬懿後,他更覺得如此手筆安排正確了而已,他必須出手替主公壓制對方!
一旁趙子衿不禁心驚,原以為徐庶先前的警示已是驚人,卻不料還有更驚人的……這位布衣謀士早早就開始為此布局了。
「天時、人和盡失,可這汝南郡內,地利之勢盡在此中……」
這一日,於豫州邊界汝南會盟的曹劉各自帳下謀士,同時入局、同時落子,卻不約而同的作出了相同的部署!
只是此時蜀軍陣營的徐庶還不知道——
他不講武德,對面有人比他更不講武德,而他能夠想到的,對面曹營有人在天時地利人和盡失的情況下也想到了,並且做得比他更狠、更苟、更加不留餘地!
可恰恰也正是在這一夜,子時三刻。
豫州邊界的清平渡,深不見底的大江之中鬼影憧憧。
一具遍布暗紅色鐵鏽的冰冷甲冑出現了,這是以屍油與方術千錘百鍊過的『裹屍甲』,這是一個以白布覆面、無聲無息的六品兵卒,他拖著濕漉漉的裹屍甲從大江中走出,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江面上,浮現出越來越多的『鬼影』。
近百的六品死士,悄無聲息的登陸上岸,期間沒有戰馬的嘶鳴,沒有鎧甲的碰撞,甚至沒有呼吸聲!
很快,一個同樣披著裹屍重甲的殺戮狂人也上岸了,他臉上戴著焊死的無臉面具,手中拖著斬馬刀,就像一台精密、冰冷、毫無感情的絞肉機器,從這支所向披靡卻毫無生息的『陷陣營』中間走來。
他到最前方停下,然後側身讓出一條道來!
仿佛在他與整個陷陣營的最後方,還有著更恐怖的存在一般!
下一刻,答案終於揭曉。
整條大江都在須臾間被辟開、一分為二,是一桿沉重裹挾著滅世之威的方天畫戟落下了。
一個修羅般的男人從大江之中走來,令周遭的空氣都為之凝固,他眼中迸發著狂戾的光,周身武勢磅礴,就像是自地獄爬出的復仇惡鬼,令人心生寒意!
「曹阿瞞,劉玄德……」
「我回來了。」
無雙的鬼神·呂布。
重來一次,他無論如何也不信這兩人還能贏他!
唯獨這場不死不休的血仇,他不會假手於人……要親自來報!
今夜,註定了是一場毫無道理可言的襲殺。
林懿和徐庶作為雙方謀士,都同時預見了一點……那就是呂布絕不會等他們身後大軍合於一處,只是沒能料到呂布之所以遲遲不攻豫州,不過只是聽從謀士諫言布下天羅地網,靜候著曹劉兩人來自投羅網罷了!
且這一次,是這位無雙的鬼神親自帶著橫掃徐州所向披靡的『陷陣營』來了!
當消息傳至曹劉雙方駐軍之地,毫無疑問的一石激起千層浪!
起初,安營於南面林地的布衣徐庶並未感到分毫的意外。
因為他在這期間一直讓斥候遠遠觀望著北面曹營的動向,大纛軍帳、守夜將士俱在,就說明局勢尚在掌控之中。
可真正讓這位布衣謀士自輔佐劉玄德以來第一次變了臉色的,是軍中將士風風火火帶回的一條消息,
「不好了先生,那呂布果然如您所料分兵襲殺南北兩面……可不知為何只到中途就調轉矛頭,朝我們這兒殺來了!」
此言一出,
縱是灑脫如徐庶也不禁瞳孔劇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