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雖然不知你在曹營處境如何,但助紂為虐挾天子令諸侯,想來怎麼也不會太好,玄德公向來禮賢下士,有匡扶漢室大定鼎亂世之志,與我一道投奔,主公與元直先生定不會負你之才,更不會如你所說欲害你而後快……這一點,我敢以項上人頭作擔保。」
趙子衿知道自己這點小心思根本瞞不過這個曹軍主簿,乾脆直接攤明一切,今天說什麼她也得當一回壞人了:「若你不從,就權當是我今日也強人所難一回了。」
方才只有一句話,這位槍仙傳人聽出了真意,是一句藏在玩笑話中的肺腑之言。
『有太多人想殺我了。』
在理性坦蕩的趙子衿看來,只要此番跟她回了蜀軍大營棄暗投明、上有主公先生力保、下有她協同引薦,豈不比曹營那充滿了爾虞我詐的地方好上太多?這既是一條她能為對方想到的生路,也算是幫主公留下了一位曹營大才。
可這位槍仙傳人卻忽略了一點,
「原來堂堂蜀軍大將也會趁人之危,不過……」
林懿當然知道在這崎嶇難行的山中自己不會是她的對手,笑問了,「你就這麼相信自己?」
趙子衿還以為他是在質疑自己的信用,剛想回應就被他先一步打斷,
「如果我說……你多半也會是想殺我的其中一人呢?」
林懿攤了攤手,語出驚人:「要不了多久,你只會後悔為何今日沒殺了我。」
一語成箴。
「不會。」
趙子衿英氣的眉頭微沉,在她看來亂世大局遠比私心恩怨更重,儘管她一直打從心底不恥林懿的狠厲之計謀,卻也沒想過與此人不死不休。
陣前救人既是主公之意,亦是她接下的軍令,既然做了何來後悔之說?
「這樣吧——你我不妨來打個賭,這個賭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馬上的黑衣謀士笑著發出了邀約,坦蕩正直的槍仙傳人心中無愧,自然沒有不敢應下他這一局的理由,「你想賭什麼?」
「就賭你,會不會後悔。」
黑衣謀士攏著大袖,笑著擺下一場專門針對她的無解之局:「若是你堂堂槍仙傳人真有嘴上說的這麼深明大義,往後走一遭亦無悔今日救人之舉,到時千山萬水我來尋你,別說劉玄德,你就是想自個兒平定亂世當皇帝我也幫你……可你若是後悔今日陣前救人,這一局就算我贏了。」
「到時,便該你趙子衿欠我一個條件了。」
這般賭約,勝負只有兩人心知肚明。
「此話當真?」
渤海槍仙的末代傳人認真看他。
「當真。」
林懿一派和善的應下了,因為有一件事他始終沒明著告訴對方,
那位讓整個蜀漢陣營包括她都推崇備至的臥龍遲早會出世,那是一位真正有著經天緯地之才的謀士,而他就是這條臥龍最大的對手,無論放在哪裡都是一個陰暗見不得光的反派BOSS,擋在蜀漢平定亂世的必經之路上,等到趙子衿明白一切,才會知道她這場賭局是必輸的。
不輸,他也會想辦法讓她輸。
這種質疑激將對旁人無用,就是專門針對這種坦蕩正直顧全大局的儒將而設的,說白了林懿純粹就是為了暫時脫身先哄騙她答應的。
可這場天知地知的賭約卻有人當了真。
天蒙蒙亮,山中晨霧瀰漫。
有了林懿明確的方向指引,再加上徐州軍內訌已經退去,兩人終於走出了深山老林,各為其主在一處官道上分別。
「來日,還望司馬主簿牢記今日之諾。」
雖不知他說的『走一遭』究竟是何意,趙子衿也不認為自己會輸,只想坦坦蕩蕩贏下與這老謀深算的冢虎一局。
在翻身上馬之前,她還由衷的補充了一句:「若是亂世大定之日,能在玄德公帳下再見司馬主簿,你我前塵舊帳一筆勾銷。」
看得出來,這位槍仙傳人是真的很希望他能棄暗投明了。
「那是自然。」
全程幾乎毫髮無傷的林懿笑眯眯的應下了。
道德感?
只有一點,不多。
英姿颯爽的趙子衿沿著官道往他事先指出的方向離去了,追趕蜀軍大部。
林懿也沿著官道的另一個方向上路,轉過身去他臉上招牌的虛偽假笑終於消失了,被一片冰冷徹骨的涼薄所取代,因為根本不需要他動身開始追趕曹軍大部,附近的曹軍斥候就已迅速朝此地趕來。
「程大人麾下,斥候林平——見過主簿大人!」
這個名為林平的斥候一身尋常百姓的打扮,來到林懿跟前重重抱拳。
「先鋒大部現在何處?」
沒有半點廢話,林懿單刀直入的問了。
「已過狼牙關,直取彭城,左右三路大軍還有蜀軍皆已會獵於一處,合圍之勢已成,一切都在按主簿所留軍令進展!」
林平迅速為他呈上了最新的戰報。
彭城一過,就是下邳,呂布前世的戰敗之地,也是原本史書軌跡上這位無雙鬼神最後的亡命之所……可殊不知,這也是林懿這場驚世殺局裡的最後一環!
「你先去通傳三路大軍,就說不用給蜀軍留空檔,其餘的等我軍令,不得輕舉妄動。」
說著,林懿若有若無的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官道之上,吩咐斥候,「另外,你再讓人替我去蜀軍帳中遞個話,就說此番圍困下邳,無須他們出力,只需替我部顧好另一處地界,協助防止徐州軍反撲即可。」
「主簿,您是要……?」
斥候林平小心翼翼的問了,他方才遠遠就瞧見主簿與那蜀軍帳下的槍仙傳人在一塊兒,一時猜不透主簿的心思。
「我要送蜀軍一場大禮。」
林懿用最平靜的語調說出了最令人不寒而慄的一番話。
斥候林平就是再傻也聽出了這其中的寒意,要知道丞相與那劉備可不對付,眼前這位心黑手辣的主簿又怎麼可能當真好心送禮?
他這分明是又在算計些什麼!
只是讓人不禁駭然的是,分明一炷香前兩人還和睦共處談笑風生,可一轉頭就露出了險惡危險的本來面目背後算計人家,這位主簿當真像極了一個翻臉無情的負心漢。
林懿沒有去往前線追趕曹軍大部,因為戰場之上已經不需要他了。
而是就留在了這大後方,附近一處早被夏侯兄弟所在的左路大軍攻下的縣城安歇落腳,鎮守此地的曹軍什長儘管與他素不相識但也一眼就認出了他,畢恭畢敬的為他這位平時見不到的主簿大人物安排了廚子、水與最好的客房。
在這期間,他讓什長取來地形圖,研究過整個徐州的周邊地勢。
下邳地勢低洼,附近有一條他早早就看中的百年大江,再加上他提前讓人給蜀軍的鋪墊……已是萬事俱備,包括掘堤水淹在內,一切都在百分百復刻呂布前世的死亡回放。
「現在,離徹底閉環只差最後一步了。」
這也是最難糊弄過去的一環。
因為當下最好的辦法就是請曹操這位正主出面,來當這最後一顆棋子,串聯起他迄今為止的所有布置,但以曹操的疑心病來說絕不會答應,他只能另想辦法來騙過呂布……等待最後的變陣收官,一子絕殺!
結果,瞌睡了就有人送枕頭,
就在林懿在這座縣城衙府上為此思索之際,卻有一隊曹魏精騎數十人接到消息,匆匆從前線趕了回來。
為首的一人凶戾年輕、眉間帶疤,已蘊養出了幾分微弱武勢,正是歷經數場大戰甘為馬前卒、立下了赫赫戰功的厲鋒營副將犁祁。
他一聽說主簿無恙就立刻請命帶兵趕了回來,同時還帶來了一個讓林懿都倍感意外的消息,
「主簿,所幸你無恙……你失蹤這整整一天一夜,不說我們丞相也在豫州境內,加派人手找你找瘋了,下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好在您平安回來了!」
年輕副將犁祁見到他激昂不已,一句話卻讓林懿豁然從書案前驚醒!
「你剛才說丞相在哪?」
這一刻的林懿盯著年輕副將,目光鷙烈的可怕。
「已親率後援大軍共五萬,抵達豫州境內,距此不過幾十里地——主簿應該還不知,早在兩日前白鹿先生就已請丞相動身,親征徐州!」
副將犁祁此言一出,饒是林懿也坐不住了。
他匆匆起身奪門而出,站在戒備森嚴的院落中往許昌的方向眺望,那個方向果然是水德曹魏的泱泱大勢,如烏雲一般大舉壓至豫州汝南,可在這恢弘的水德大勢之中還潛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玄妙靈韻,有人在推動這屬於曹操的潛龍大勢往這裡來。
郭嘉。
那個只一眼就讓他感到了深深的後怕,除了他翻書人身份之外無所遁形的天妒鬼才!
那一襲病弱天妒的白衣,仿佛早已預見了他這一手劍走偏鋒的兇險,早早就在許昌後方推動大勢,來補全他此局有所缺漏的一角。
『仲達——』
『盡且放手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