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好一場救命的及時雨!
這下林懿連最後一絲顧忌也沒了,他眼中的陰暗之色已經濃到了久經沙場的副將犁祁看了都覺得害怕的程度。
「犁祁。」
「在。」
副將犁祁立刻跟到院中,抱拳聽命。
「你即刻去通傳前線主將曹仁……就說三軍謹遵丞相口諭,圍困下邳,逼降徐州軍,三日期限內,放下兵刃歸順朝廷者既往不咎,三日期限一過,傳訊提前守在玉江畔的蜀軍盟部,掘江開堤,引玉江之水倒灌破城,城中凡執兵者,一個不留!」
林懿用冰涼的語氣,大方落下了他準備收官的最後一子。
「引玉江之水倒灌破城?!」
副將犁祁聞言變色。
並非震驚於他這位主簿的狠厲毒辣,而是震撼於林懿的膽大包天,他竟然敢假傳丞相口諭,萬一讓人發現了這可是掉腦袋的僭越之舉!
「主簿,丞相早前有令……於前線您所言即如他老人家親臨,如是怕前線將士譁變,犁祁願為主簿作馬前卒,假傳丞相口諭可是死罪!」
犁祁先是抬手屏退了帶來的幾名心腹精騎,旋即他靠近,壓低了聲音勸說一二。
卻被斬釘截鐵的否決了:「犁祁。」
「你只管傳令。」
因為這番軍令,林懿可不是說給前線的曹魏將士們聽的,更不是擔心什麼軍心不穩才搬出曹操的名頭來壓制一二,這是他說給對面呂布聽的。
為的就是告訴這位無雙鬼神,他千方百計要殺的人來了!
「是!」
話已至此,副將犁祁也咬咬牙抱拳應下,選擇陪他豪賭這一手。
在做完這一切後,林懿哪也沒去就留在了府上目送犁祁率隊遠去,結果繼犁祁之後很快又有了不速之客,只是並非他意料之中的人。
「公子!」
這一次來到縣城的,是一個打扮充滿了市井氣的中年人,身負長棍、手中還拎著一個灰頭土臉的丫鬟,在此地曹軍的帶領下找到了身在這大後方府邸的他。
正是與曹魏大軍一同尋了他許久的護院濟豐。
林懿也沒想到,自己帶來的這兩個家丁竟然還能從亂軍之中活下來。
「萬幸,公子無恙……否則我二人也唯有一死,方不負家主所託。」
沉穩的中年人濟豐再見到他,重重抱拳單膝跪地。
「公子,嗚嗚嗚公子!我還能活著看到你真是太好了,公子你有沒有傷到哪兒?」
被拎在手中像個雞仔的婢女丫蛋一見到林懿,當即嚎啕大哭起來,一邊哭還一邊查看他身上莫須有的傷勢。從濟豐口中林懿也是這才得知,這兩人一個當初在陣中為了護他被一個照面幾乎被張遼瞬秒、胸前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致命傷。
婢女丫蛋也被亂軍衝散,好不容易才逃出生天。
然後這兩人就在將他的囑託完整傳達給曹仁之後,就離開軍伍跌跌撞撞的四處尋找他的下落,一路上餓得前胸貼後背,沒能找到他這個自家公子,倒是聽說了不少相關消息。
有說說徐州軍與陷陣營快他們一步、在各處與曹魏死士都有碰撞雙方死傷慘重的、也有說負責帶隊追擊的張遼被什麼人暗中出手逼退,總之大都是說公子情況不容樂觀的。
直到今天才聽說林懿沒死,活著出現在了這渠縣,他們才能在第一時間找過來。
「辛苦你們了。」
林懿仔細查看過兩人,確認他們身上都有著不同程度的傷勢,這才露出憂心之色,耐心安撫了濟豐丫蛋兩人,這才讓守在外頭的曹軍將士帶他們二人先去洗漱進食。
可在吃飽喝足後,他又單獨將濟豐找來,私下囑咐了其一件事。
「你替我到蜀軍大帳走一趟,去找一姓趙的女子武夫,告訴她玉江下游乃是兵家必爭之地,她若是再問你,你就告訴她……」
「在下還禮來了。」
林懿要送趙子衿一場功成名就。
至於接不接得住,那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對於徹底榨乾蜀軍的最後一絲價值這事,他先後做了兩手準備,先以盟軍立場發去傳訊、再派私人家丁以還恩名義誘導,正如他前世玩三國殺當內奸的習慣……手上永遠為自己多留一張『殺』,可能用在場上任何一人的身上,可謂縝密到了極點。
可憐奔波了一路不停的濟豐才休息又要動身。
「公子,那我呢?」
洗掉了一張小灰臉的婢女丫蛋在旁懵懂的問了。
「你先隨我出去,接一個人。」
林懿整理好著裝就離開了渠縣的縣衙,此時婢女丫蛋還一頭霧水,根本不知道他們要接的是誰,畢竟在來的路上都沒聽說。
守在外頭的曹魏將士與那中年什長見他這位大人物出來也都不明所以。
可見他在婢女撐傘之下到渠縣大路上站定,雙手攏袖閉目養神似乎在耐心等待什麼,也都不敢怠慢,只得派出數十名曹魏將士在旁陪同等候。
兩個時辰後,答案揭曉了。
遠方震起滾滾黃沙,曹字黑旗遮天蔽日,最前方是全面掛甲的鐵騎開路、左右兩邊皆是持戟甲士,拱衛著隊伍居中那座貴不可言的架輦。
撐傘撐得手都酸了的婢女丫蛋遠遠見到這陣仗小臉蒼白,總算知道自家公子這是在等誰了!
鎮守渠縣這一隅之地的中年什長與兵卒也都被驚動了……他們知道丞相大軍已在赴前線的路上,卻沒想到丞相竟會中途變道至此!
司馬主簿在等的,竟是丞相!
林懿不偏不倚的站在路中央,毫無波瀾的看著這一幕。
曹魏鐵騎繞開他分作兩旁肅穆而立,直到那座由整整六匹掛甲戰馬拉動的華貴駕輦來到跟前。
「司馬主簿,你還真是膽大包天……假傳本相口諭不止,就連本相也一併算計在內,你可有什麼想說的?」
一句質問。
果然,這位奸雄人還沒到就已經知曉了林懿幾個時辰前才傳往前線的軍令。
「有。」
林懿平靜的攏著雙袖,沒有迴避這個動輒關乎生死的問題。
鎮守此地的曹軍什長、曹魏士卒卻都聽得冷汗直冒,唯恐被丞相降怒牽連,鬼知道這位主簿竟會如此大膽?
婢女丫蛋也嚇得面無血色,一度連直視曹操駕輦都不敢。
「那你且說說。」
架輦中,一襲紫袍錦衣玉食的奸雄一手撐臉,隔著珠簾饒有興致的看著他,想聽聽這頭冢虎接下來又該作何解釋。
豈料,根本沒有解釋可言。
「下官,恭請丞相入局!」
林懿終於將雙手從大袖中拿出,在駕輦前重重一揖,沉聲道。
此言一出,他獨自一人帶著婢女在這大路上恭候曹操,竟有了幾分攔駕逼宮的意味!
今日的整個渠縣空氣都安靜了,饒是曹操從許昌帶來的虎狼之師也都不敢置信……他們究竟都聽到了什麼?面對丞相喜怒無常的問罪,這位新任主簿不但絲毫沒有辯解認錯的意思,甚至還直接讓丞相入他這一局!
假傳口諭,先斬後奏,攔架逼宮,要知道無論是哪一條拎出來都夠他死上好幾回了!
「黃口小兒,管你這那的,再敢跟丞相放肆信不信老子先擰碎你的腦袋!」
一聲瓮聲瓮氣的粗獷暴喝先從軍中響起。
這是一個扛著兩柄金瓜大錘、滿臉橫肉凶煞氣的恐怖武夫,直勾勾的盯著林懿,周身武勢之蠻橫遠超曹仁之上。
與之相對的還有駕輦的另一邊,是一個早前在司馬氏府邸上現身過的猛將,戴著獠牙鐵面覆蓋住下半張臉、只剩下零丁幾根髮絲的狂人。
虎痴,惡來。
曹操身邊的兩大悍將,均是躋身當世武評榜末的可怕人物。
傳聞中虎痴許褚年少時,曾在山澗徒手搏殺山君,吞虎血食虎骨而入六品境,時至今日一身橫練鐵骨要論氣力無人可及,被譽為古之惡來的典韋更是可怕,在宛城一戰中手持雙戟殺穿千人大營、一戟削去北地梟雄張繡半張臉,帶著曹操全身而退。
值得一提的是,北地梟雄張繡同樣師從漢末三雄之一、渤海槍仙童淵,算是趙子衿的同門師兄。
其恐怖,可見一斑。
可同時面對兩大猛人磅礴的武勢氣機牢牢鎖定,林懿也不為所動,他就這樣耐心的等在架輦前,心中不起絲毫波瀾。
因為曹操今日特意改道至此而非直奔前線、且這一局裡還有郭嘉的影子,就已經足夠說明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