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
下一刻,駕輦中果然傳出了曹操的聲音,「司馬主簿果然不負本相之託,圍困下邳,勸降掘堤,你都做得很好。」
丞相竟然在大庭廣眾之下給了他一個台階、也是這一句話才讓蠢蠢欲動的惡來虎痴權且按捺了下來。
在場是個人都知道,林懿是在假傳口諭。
可如果曹丞相親自認可,說他沒有假傳,那他就是沒有假傳,誰想藉此治他的罪都不行。
很快。
鑾駕之中伸出一隻手,兩根手指隨意的擺了擺,分列於道路兩旁的曹魏鐵騎有條不紊的調頭撤離,浩浩蕩蕩五萬曹魏大軍奔赴前線。
自始至終,曹操都不曾露面。
但他當著林懿的面調頭去往前線,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你這一局,孤入了!』
早前口諭,他親口承諾將一切都交由林懿這個主簿來決策,而今他曹操抵達前線,自然也不例外!
林懿獨自一人站在原地作揖,久久不曾起身,目無波瀾,仿佛對這一切早有預料。
徐州境內,蜀軍大營。
徐庶終於盼得趙子衿帶著一身傷回來,聽她說了大致經過心中喜憂參半,結果不過第二日蜀軍營帳外就來了人,指名道姓要見趙子衿。
來到大帳外的是一個忠厚中年人,正是濟豐。
「我家公子有話,要帶給這位姑娘。」
濟豐一上來就開門見山,將自家公子的話一字不落的轉告趙子衿。
最後他還特地朝著趙子衿一拱手,補上了那至關重要的一句:「公子他還說了,此為還禮,送一場功成名就給姑娘。」
玉江為徐州境內一條流淌百年的大江,臨近下邳,更是這方圓百里的唯一水源。
在趙子衿負傷回來之前,謀士徐庶就已然聽說了曹操的口諭安排,此次由曹軍三路大軍來充當合圍下邳的主力,將呂布可能突圍的幾個方向都提前封堵,而他們蜀軍此次只需要負責玉江附近、其中一個險要高地即可,幾乎可以說是沒什麼風險。
可徐庶一直都對此心存疑慮,沒有明確回復。
結果現在那曹軍主簿又派了親信來還恩,再添了幾分可信度。
「那人如此重視就說明這玉江下游恐起戰火,但在玉江之前,尚有曹操麾下夏侯惇、夏侯淵兩員曹營猛將封堵,令我部援軍把守這玉江看上去倒是沒什麼問題,只是圍而不殺、勸降水淹……如此陽謀,我總覺得這不似那人的手筆。」
這才是徐庶真正猜不透的一點,他乃布衣遊俠兒出身,對一個人身上的『勢』格外敏銳,那林懿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頭擇人而噬的病虎,又豈會大費周章就為了布下這種一眼就能看明白的局?
已經換了一身嶄新衣裳的趙子衿也較為理性。
可打從心底來說,經過深山一行短暫的交心過後她對林懿這般說辭還是信任居多,因為她與對方之間那個不為人知的賭約,她如約保守了下來,就連謀士徐庶都不知情。
「先生,我看不妨就由我一人主守玉江,其餘兵馬就留待江畔附近,謹防變故。」
思索之下,趙子衿冷靜的作出了表態。
她當真認為林懿此番的確是好意,但還是多留了一個心眼,為其他蜀軍將士留了一條後路。
「如此,將軍此去務必小心!」
眼見如此,徐庶也只得抱拳應下。
……
「徐州境內,凡執兵戈者聽著——七日之內,放下兵刃棄暗投明,過去如何既往不咎!」
「繼續與亂臣呂布沆瀣一氣,便是取死之道!」
接下來兩日光景。
始終對下邳城圍而不攻的曹軍開始不間斷的勸降,可下邳城門一直緊閉,無人響應。
戰局推進至這一步,幾乎所有人都認為丞相下令水淹下邳已成定局。
曹魏上下各部甚至都已經做好了正面迎戰呂布的準備,其中由曹仁、樂進與夏侯惇各自鎮守的三道防線最是如臨大敵。
因為他們所在的幾處皆是呂布最有可能率軍突圍的地方,而在他們幾道防線的正後方,就是曹操大營及五萬精銳所在,半步不可退。
可有時候,變化就是來得如此讓人猝不及防。
整整兩天下來,林懿一直藏身於大後方靜候其變,耐心在等。
如今的全天下乃至於曹魏內部都認為是曹丞相親自坐鎮中軍指揮,殊不知如今就連曹操本尊都是棋子,這一盤的執棋者自始至終就只有一個人而已,那就是他這個曹魏主簿。
眼看著三日期限將至,厲鋒營副將犁祁匆匆回返。
「再過六個時辰時限便至,那下邳城至今未開,城中上下乃至於周邊兵馬無一人投降!」
犁祁一進渠縣衙府就找到了林懿,跟在旁邊沉聲稟報,「前軍各部皆已鑄起銅牆鐵壁,夏侯惇、夏侯淵、曹仁、樂進程昱,共分五路將下邳城圍了個密不透風,接下來咱們是不是就該集中兵力於一處,您說那呂布會選擇哪一個方向率軍突圍?」
犁祁一直以來也都在想呂布究竟會選擇哪一地界兵力最為薄弱的進行突圍,他正以自己的方式嘗試跟上這位主簿的布局。
豈料,
「不,他哪邊也不會選。」
林懿卻語出驚人,單單幾個字就讓前線諸將連日來的提心弔膽淪為了笑話,或者說這自始至終都不過只是一場將所有人都蒙在鼓裡的戲碼。
演給呂布看的。
此刻,收官之時已至!
「你即刻傳令三軍,留下大纛、合圍不變,包括曹仁、夏侯兄弟、樂進程昱與丞相所在中軍,所有軍中精銳全部棄圍下邳城,轉圍他處!」
林懿語不驚人死不休,藏身於幕後發號施令,「開堤放水,也不必了。」
犁祁聞言整個人愣怔當場,心驚不已,隱約意識到這一局恐怕沒他們所想的這麼簡單,可能是一場真正要捅破了天的大手筆!
「主簿之意……咱們真正的決戰地不在下邳,那又是在何處?」
這位野心勃勃早已下定決心追隨林懿的年輕副將斗膽問了。
「玉江。」
林懿涼薄的唇開闔,緩緩吐出兩個字。
「玉江下游,是蜀軍負責鎮守之地,也是即將開堤之口,前後皆有重兵把守……主簿的意思難道是,呂布會選擇往那裡突圍?!」
年輕副將犁祁按捺下心中的震撼,片刻不敢耽誤,領命而去,「明白了——末將這就去通傳全軍,馳援玉江口!」
「犁祁。」
可還不等年輕副將走出多遠,就被林懿淡淡的叫住了。
犁祁在院中停步,回身。
卻只見一襲黑衣仕服、躲在幕後掌控全局的冢虎,雙手攏藏在大袖之中,開口糾正了他:「記住了,不是玉江口。」
「而是玉江上游。」
輕描淡寫的幾個字,令人遍體生寒!
晚秋時節的院中楓葉凋零,年輕副將在夕陽之下卻感到背脊發涼,有種眼睜睜看著一座大山逐漸浮出水面的震撼感!
犁祁是迄今為止最為清楚林懿所有安排手筆的人,可以說是將一切都看在了眼中,一開始聽說主簿讓蜀軍負責把守玉江口時也有所不解,卻沒想到主簿竟已預判到了這一步……提前讓蜀軍把守的平和之地,到頭來才是真正的決戰之地!
而且,主簿根本就沒打算去援助蜀軍!
而是同時將所有人都算計在內,並預判出了呂布的下一步動向,轉道在玉江上游設伏,連蜀軍帶呂布一網打盡!
是的,
這才是林懿真正的變奏殺招。
呂布一直在等水淹下邳的戲碼重演,殊不知他也一直在等,這不過是他用來釣魚的幌子罷了。
「呂布前世的結局,是被圍困下邳,人心浮動,最後遭水淹下邳大勢去矣,我這個翻書人不會忘,他更加不會忘,代入重生者的視角無數種可能性推演下來,再加上他與陳宮張遼內訌下令撤軍的選擇……說明他想做的事只有一件而已,那就是借玉江水淹,以牙還牙!」
「所以要想做掉呂布,只有這一次機會而已。」
這場驚世的殺局至此,拉了無數人下水、也騙了無數人,為的就是落下這收官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