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了勝仗,去哪都免不了一頓慶功宴。
這點倒是與林懿前世實習期混過的酒局相差無多,只是區別在於如今司馬一族的慶功宴參加與否,是他自己說了算。
一路顛簸返程,他本不想去湊熱鬧。
但最後想了想,他還是參加了。
這場家宴,毫無疑問是由林懿與家主司馬防穩坐居中主位,他還特意留下了犁祁等一眾軍中好手吃肉喝酒、也放了濟豐丫蛋個假,讓他們今夜自便,只不過今夜的林懿主打一個油鹽不進,任誰來敬酒他一概不喝。
他面前自始至終只有一盞清茶。
只是等到這設於湖畔的家宴眾人酒過三巡,林懿看著大堂外遠處燈火通明的春秋湖上,畫舫婢女歌舞助興,他冷不丁的站起身來。
包括家主司馬防、大哥司馬朗在內,不少人都看向他。
卻見他徑直去了角落一桌,這一桌坐的是年紀較小的幾位族弟,見他來到紛紛起身,有的手忙腳亂去斟酒差點連酒杯都端不穩了。
「你們都坐下,這一杯我要單獨與我的七弟喝。」
林懿單刀直入,笑看著司馬通。
家裡養了內鬼這一點讓他每每想起都如芒在背,之前沒辦法,不代表現在他沒辦法……正好藉此看一看,他這七弟背後究竟是誰。
司馬通如今再看他,眼神微不可聞的一滯。
那夜之事全場只有他與這位深不可測的二哥心知肚明,如今他看著這位名義上的二哥已然起勢、居高臨下的來到,要說心裡頭一點不慌是不可能的。
「通兒,今夜你二哥可是連父親的臉都不賞,獨獨與你喝酒,你還不趕緊回敬?」
遠處,司馬防見司馬通遲遲不敢起身,拍桌輕喝。
要知道如今林懿一人的仕途前景對於整個司馬氏來說,甚至比他這個家主來得更重要!
「這一杯,二哥敬你。」
看著七弟忙不迭起身,林懿滿臉平和,端著茶盞落座,原來位置上的人忙不迭的起身讓座,他笑道:「敢言常人所不敢言,冒著得罪丞相的風險來警示二哥,縱觀這偌大一座司馬府怕是也就七弟一人了。」
「二哥言重了!」
林懿話中有話,但不算完全揭了司馬通的老底,司馬通擠出一抹笑容,與他碰杯,然後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
本以為到這就算完了。
可當司馬通抬頭,努力擠出來的笑僵住了。
眼前的黑衣冢虎將手中的茶盞大大方方往桌上一擺,然後背靠座椅攏著大袖,就這樣平靜的看著自己,再也不復當初的清雋平和、裝傻充愣,很明顯打從一開始就清楚他司馬通是什麼身份。
這番舉止的意思已經很明確了:還不夠。
『二哥親自來敬你,你只喝一杯?』
司馬通心中會意,立刻灑掉了桌上的一碗湯,斟滿一大碗烈酒,再度一飲而盡,灼烈的烈酒下肚已經讓他有些發暈、站不穩了。
「七弟,慢些喝……不急。」
可林懿依然坐在那兒沒動,甚至連眼中的笑意都不曾變過。
滿堂推杯換盞的歡聲笑語中,唯獨司馬通感到了一絲寒意。
因為此時另一邊單獨開設一桌喝酒吃肉跟著大快朵頤的曹魏將士,已經有人丟掉鴨腿來到了這附近,虎視眈眈的看著他,腰間佩刀寒光獵獵。
殺機四伏。
此人自然是犁祁,這個眉宇間帶疤的年輕狠人一旦動手可不管別的,他剛才只看主簿往那一坐、雙手攏袖慣性擺出平日算計人的模樣就知道……主簿他,要殺人。
於是這位厲鋒營副將就站在旁邊一邊飲酒一路緊盯,只需一個眼神,他隨時敢砍了這司馬通,背上一條人命。
「這罈子酒,該我敬二哥……我祝二哥平步青雲、光宗耀祖!」
司馬通也是個狠人,他心知自己這位二哥比想像中的還要更狠,一咬牙索性拎起兩斤烈酒,揭了封就不要命的往下灌,一邊灌一邊吐、半柱香時間後他硬是將兩斤烈酒全灌了下去,已有認慫讓步之意。
可他終歸還是低估了林懿的狠厲。
林懿很好心的坐過去,拍了拍自己這位七弟的背,任誰看來這都是兄弟和睦其樂融融的畫面,殊不知其下的暗流涌動。
「七弟,你願冒險提醒二哥,二哥很開心……」
「但如果咱們家中有人私通亂黨、造謠生事,憑空污衊丞相聲名、想拖整個司馬一族下水,二哥就很不開心了。」
林懿這番誅心的耳語,只有司馬通一人聽得見。
年輕的老七司馬通瞳孔猛顫,他萬萬想不到自家二哥竟會以這種方式給自己扣上高帽,這分明是奔著斬草除根而來的!
這正是林懿的歹毒之處,明知司馬通是丞相的人故意不說,反將造謠污衊丞相的罪名扣在了其頭上,正是吃定了其不敢說出背後的正主,有了這一層罪名,今天他就是讓司馬通神不知鬼不覺的死在這兒也無妨。
「二哥,生逢亂世你我皆是身不由己,今夜這頓酒後還望二哥能夠……」
高抬貴手!
這是司馬通沒說完的下半句話,言畢這位七弟就當著林懿的面再啟封兩壇烈酒,足足四斤已是致死量,旋即不顧旁人勸阻當著他的面就仰頭灌下以作賠禮,林懿雙手攏袖靜靜看著這一切,沒有阻攔。
「七弟,夠了!」
「老七!」
「二哥,你快勸勸他吧。」
這時同桌的幾個兄弟與遠處的大哥司馬朗都被驚動了,
「今日二哥肯與我喝酒,我也替二哥高興!」
司馬通硬是往嘴裡灌了一壇又一壇。
林懿仍無動於衷。
不遠處的犁祁也毫無憐憫之心,他不知這司馬通如何得罪了主簿,但他知道主簿今日會這麼做,那就一定有這麼做的必要!
直到,
「公子。」
他的護院濟豐忽然來到,手中還拎著一壺精緻的玉瑤漿,這明顯是坊間難尋的東西。
「外頭有人剛送來了這壺酒,放下就走了,只說是一個朋友送給司馬大人的賀禮。」
濟豐老老實實的道。
看著這壺精緻絕非凡品的酒漿,林懿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果然有人出面替司馬通求情,至於對方是誰,身份也呼之欲出。
眼前的司馬通搖搖欲墜,還在顫抖著的揭酒蓋,這壇酒下肚他即便不死也要躺上個十天半月。
可就在這時,一隻骨節分明略顯消瘦的手捏著茶盞,恰到好處的壓在了酒蓋之上。
「喝口茶,去歇著吧。」
這話出自林懿之口,哪怕司馬通再醉也聽出了其中之意,這位二哥放過他了。
「謝二哥!」
司馬通強自睜著雙眼摸索好一陣才拿穩茶杯,一飲而盡後就硬撐著走了,結果沒走出兩步就一頭栽倒睡了過去,最後還是被大哥司馬朗抬回了房。
至此,林懿與他的帳也算一筆勾銷了。
待到今夜這場家宴徹底結束,一眾家眷弟兄散去,唯獨林懿一人留在了湖邊,遲遲沒有回房。
他遣散了身邊的濟豐、丫蛋等人,就連犁祁等人也沒留,讓他們回軍中復命去了。
果然沒讓他等太久,一位不速之客如期而至。
帶著那股子淡淡的藥香、與幾方糜醉隨意的酒氣。
「還沒來得及恭喜仲達,不過現在……應當也不算晚?」
怪石嶙峋的湖邊,一襲病弱白衣席地而坐,毫不在意的將雙足浸入湖中。
「何喜之有?」
林懿不咸不淡的瞥了她一眼,不意外,或者應該說他今夜利用七弟司馬通逼出來的正主……郭奉孝!
只是她一身酒氣,像是剛從哪兒喝花酒回來的。
「扶搖直上,飛黃騰達,名動亂世,光宗耀祖,今你仲達之名連丞相府上幾位公子都有所耳聞、有意結識於你,最重要的是……你徐州這場大勝,往後無憂。」
郭俸謠微眯著醉眼,似笑非笑的看他。
卻讓林懿心頭一跳,不是因為這一襲白衣在朦朧月影下驚為天人,而是他不知道這位鬼才真正想說的是什麼。
「徐州一役,仲達想必也與玄德公和丞相都見過了,但仲達應當不知……此次博弈的勝負手並非只有徐州一處,而是兩處。」
「另一處,在荊州。」
「隆中。」
郭奉孝淡淡的語出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