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丞相府上,長公子曹植、少公子曹沖,皆遺憾沒等到冢虎親至。
可他們背後顯然有高人指點,都知道父親有意培養子嗣接班,而今曹魏謀士中儘管這冢虎才出仕不久卻已名列文評,如果得到冢虎支持,他們在不久後的立嗣奪嫡中勝算將增添不少。
為此,雙方身邊的幕僚班底可謂是各顯神通。
不過才短短几天時間,本就在曹操默許下扶持的大哥司馬朗就一路平步青雲,官升法曹掾屬。
就連家主司馬防,都因多年前的一起小功而從騎都副尉轉了正。
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是許昌城中有人在鬥法博弈,爭相拉攏司馬一族……只是在這裡頭,唯獨嫡長女曹衣沒有任何動靜,或者應該說是被禁足的她很難有動靜。
好在,無論是兩鬢斑白的家主司馬防,還是正直穩重的大哥司馬朗,都在第一時間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不是說了今天無論人在酒樓、布坊還是帳房都給我回來嗎,還差誰了?」
「家主,就差二公子了,他在睡懶覺,還未起!」
「這都什麼時辰了還睡……等會兒,二公子的話那不用叫,等我兒睡醒了再說吧。」
直至日上三竿,林懿這才睡夠了懶覺,時刻守在房外的婢女丫蛋第一時間告知了他家主在等的消息,他毫不意外。
他到桌前為自己斟了杯水,喝了口昨夜的上好綠茶,這才去了前廳。
生父司馬防等人,早已在此等他多時。
「懿兒,丞相府今日來人了。」
司馬防心知刻不容緩,一見他來就開門見山:「是為見你而來,就在會客大堂。」
「來的是誰?」
「曹魏帳下一大謀士,曹植公子身邊的首席幕僚——弘農楊家,楊修,聽聞此人早年便已有押注從龍之意,謀勢已至六品大巔峰。」
第一次聽便宜父親提及正主的名字,林懿心中並沒有太大的波瀾。
並非小覷,而是他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對方為何而來,也早就知道有人在嘗試拉攏整個司馬一族,現在看來先贏了一手的是曹植。
「朝堂之上素有傳言,天子曾三度欲加封丞相稱『魏王』卻遭拒,此次丞相府上兩位公子暗流涌動、明爭暗鬥,莫不是……」
這第四次也是真正的一次加封稱王,將近了?
只不過這話兩鬢斑白的司馬防也知事關重大,沒有輕易問出口。
「父親認為如若丞相封王,立嗣奪嫡,哪一位公子贏面較大?」
林懿沒有正面回應,反問了這麼一句。
司馬防緩緩的搖了搖頭,這略微提及都要命的問題別說整個司馬家,就是整座豫州也沒幾個人敢斷言。
只是如果單從明面實力來看的話、以司馬防多年混跡官場的經驗多半會選長公子曹植,既是嫡長子又有八斗之才,身邊還有荀令君等一眾肱骨老臣的支持,與楊修、丁氏兄弟這些幕僚能人,贏面很大。
至於丞相的嫡長女曹衣?
司馬防根本沒有覺得這位大小姐能夠在世子之爭中上桌。
可接下來林懿幽靜的眼神,卻讓中年家主生出了些動搖。
自己這個文評留名的兒子,似乎有著不一樣的答案?
「父親若是願信,丞相府上這奪嫡之爭便由我來執棋……整個司馬氏上下,什麼都不要問、不要做。」
林懿沒有給出自己的答案,只是眸光冰涼的道,「我自有下注人選。」
如果換做是兩個月前告訴肩負著整個氏族的司馬防,奪嫡之爭這盤自古以來沒人看得透的大棋竟要由他一個不顯山不露水的次子執棋、將全族上下的身家性命皆繫於其一人身上,那簡直就是痴人說夢,可今時不同往日了。
兩鬢斑白的司馬防這一次半晌沒說話。
林懿也不急,耐心等候。
他並非要拉著整個司馬氏一起下注,只是不想被可能出現的意外拖了後腿而已。
「可都聽清你們二哥的話了?」
下一刻,司馬防作出決斷,看向場中早已起身的幾人,最後看向了離此最近早聽見了對話的長子司馬朗。
「二弟,這事大哥聽你的。」
「全憑二哥做主!」
在場除了林懿與便宜父親司馬防之外,還有一共三人。
分別是肱骨正直的法曹掾屬,老大司馬朗。
自小開始經手家中產業結交不少豫州名士的精瘦青年,老三司馬孚;還有年紀最輕卻也最懂察言觀色、天資聰慧的老八司馬敏。
此際,皆唯他馬首是瞻。
會客大廳中,一位身著錦衣華服的年輕人早已等候多時。
林懿帶著婢女丫蛋來到時,就見此人背負著雙手站在那兒欣賞司馬府上的風光,身邊不帶一兵一卒、也不帶厚禮,足見其骨子裡的自信。
「你可真是讓人好等,仲達兄。」
僅聽見腳步聲,這個錦衣之人就先一步出聲了。
弘農楊家·楊修。
「近來身體不適,倒讓客人久等了……不知曹植公子的座上賓今日到訪我司馬一族這寒舍,所為何事?」
林懿攏著大袖慢悠悠走了出來,臉上還掛著他招牌的虛偽笑容。
「自然是為了與仲達兄交個朋友。」
「為誰?」
「為我家公子。」
兩人就此打過了照面。
林懿出現的第一時間,出身不凡的楊修就已在暗暗打量他。
楊修自然也清楚,就是此人一手締造了坊間至今津津樂道的徐州戰局、以一場不可思議的驚天殺局硬是將昔日十八路諸侯都束手無策的鬼神呂布圍殺於玉江口,由此名列文評,但天下仍有不少人唯一所知,只有『冢虎』二字,卻不知其是何方神聖。
「曹植公子的朋友聽說可不少,理應不缺我一個小小黃門侍才是。」
林懿走了過去在主位坐下,等對方繼續說下去。
「缺,也不缺。」
楊修也走到了主位前站定,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心中並無對文評謀士的敬畏,「如是旁人自然不值得公子上心,但仲達兄才出仕即遇徐州戰局得以大展身手,自然當得上。」
話里話外,這個張揚高調的年輕謀士皆視文評席位如囊中之物,仿佛在他看來,他與林懿、郭嘉荀彧之流差的,不過只是一個機會罷了。
「近來種種,說來也是丞相他本就有意扶持司馬一族,我家公子不過從中略幫小忙,加快了些許,期間雖說殺了些攔路虎出來,但結果終歸是好的。」
楊修不輕不重的一揖,自信笑道:「就當是我家公子送給仲達兄的小小見面禮了。」
這話的信息量不可謂不大,一方面透露了曹植曹沖雙方的潛龍班底較量是曹植更勝一籌、在朝堂之上黨羽權勢不小的事實,另一方面也是在進一步暗示林懿,只有他家公子曹植方才是丞相選定的唯一正統、未來整個曹魏的繼任者!
很顯然,楊修早已將有白鹿扶持的曹沖當作了他家公子唯一的對手,沒將此外任何人放在眼中。
林懿就這麼靜靜聽著楊修誇誇其談、一會兒許下千金重諾、一會兒又拿荀彧出來說事,也不打斷。
全程聽下來,他已經對這個楊修有了一針見血的判斷。
急功近利、沉不住氣、對於萬物皆無敬畏之心,尤其是文評……每每提及都有一種嫉世憤俗的淡淡酸意,可最令人玩味的是,林懿偏偏從他的行事作風中瞧出了幾分故人的影子。
一臉坦然真誠算計得人啞口無言,有點郭嘉那味了,但不多。
只可惜這楊修只學到了郭嘉的形,卻不具備郭嘉通透清明的處世精髓,畫虎不成反類犬。
「仲達兄能至今日這般高位,來日也當是位極人臣,丞相如今有意立嗣,正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之時,還是莫要自誤前程為好,如程昱先生也早早屬意……應該怎麼選,我想仲達兄也是知道的。」
說到最後,楊修果然還掛上了一派平淡的笑容,信誓旦旦的行了一揖。
在他看來,此事已是十拿九穩。
因為這與曹沖身邊潛龍班底博弈、爭相拉攏司馬一族的先局,就是出自於他的手筆,結果不言而喻。
他楊修設計令少公子曹沖一派與司馬一族無端交惡,斷去了曹沖主動拉攏冢虎的可能性,再加上今日親至司馬府上這番遊說、兩相比較之下少公子曹沖一派已沒有絲毫希望,眼前這頭冢虎難道還有比曹植公子更好的選擇嗎?
林懿的答案是:有。
不僅有,還挺多的。
「那當然了。」
林懿不但沒有當場反駁,還快步上前扶起楊修,一臉認真的看著他,「楊修兄弟你儘管放心,大家都是聰明人我知道該怎麼選,實不相瞞我早就覺得曹植公子一表人才人中龍鳳了,正愁沒個機會結識一二!」
「仲達兄果然識時務,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那可不?這事不變了,咱們一言為定!對了楊修兄弟還有別的事麼?沒事我就不留你吃晚飯了,路上慢點。」
這話,簡直假的不成樣子。
但凡是跟林懿參加過徐州之戰的將士今日在場都不難看出,他這位司馬主簿現在笑眯眯的表情,跟哄騙蜀軍和呂布進火坑時簡直如出一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