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事實就是,更離譜的還在後頭。
遠處青石牆下的孱弱女子看了過來,她那無喜無悲的鳳眸撞上林懿時,先是微不可聞的一怔,後是有著什麼炸開了!
那雙鳳眸中說不清是錯愕、驚怒還是不敢置信與緬懷,到最後一切歸於平靜,再看他時就像一個陌路人般。
林懿心頭一跳,但也只當是這位長小姐初見自己的意外與防備。
「仲達先生若是到此尋人,怕是走錯了……子建、沖弟,皆已在前堂等你多時了。」
可接下來,這位字子鳶的丞相府長女一眼就認出了他的身份,淡漠疏離並無拉攏之意。
偌大一座丞相府,如今誰人不知亂世文評半壁江山盡在其中,曹植才高八斗有『堂前燕』荀令君悉心教導,曹沖自幼聰慧有『林間鹿』郭俸謠一手培養,文評兩大謀士早年便已下場輔佐,這一切都是父親曹操默許的,唯有她一人是個例外。
沒有良師益友,形單影隻孑然一身,沒有人選擇她,她從小被告知任何一切都要靠自己去爭、去搶。
從前如此,現在如此,未來如此……哪怕是他這頭冢虎,也是如此。
「在下就是來此尋長小姐的。」
但下一刻,不遠處響起的平淡聲音卻讓曹衣一愣,「兩位公子,方才已經遠遠見過了。」
在父親成倍的責罰重壓之下,她原以為這一次能夠看清許多人的真面目,卻不料她竟還能從冢虎口中再聽到這句話!
錯愕之下,這位後世的曹魏女帝看著對面的冢虎,竟有了幾分恍神。
可殊不知……
此時的冢虎在心裡頭整個人早就抱頭扭得跟蛆一樣了。
到這兒後,林懿一下子什麼都明白了。
按照他提前做好的功課,曹沖曹植身後的潛龍班底分別是郭嘉荀彧,曹操之所以遺漏了長女曹衣,放任她在丞相府上步履維艱,就是因為自己不光是曹操留給長女曹衣的生路,也是藉此針對自己又一次的試探,
這一次曹衣身為長女被壓製得不敢爭,曹操是想看看這種情況下他這頭惡虎是否還會作出一樣輔佐曹衣的選擇!
如果選的選擇不對,等不到諸葛孔明玩死他,很快等著他林懿的就是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場。
「兩位弟弟的世子之爭,本就不該我多摻和……這點仲達想必比我更清楚才是。」
曹衣,這位丞相府長女對他的稱呼很自然的就變成了『仲達』,卻是給他下了逐客令。
可此言一出林懿就知道,此女心計在曹操之上!
處處透著一股子欲擒故縱的意味,若非他是個翻書人且對現代大學的綠茶手段略懂一二,恐怕還真要著了道!
「原本只是遠遠一見,可實不相瞞,長小姐方才那一眼倒讓人有些好奇……在下與長小姐,可是何時見過?」
收錢辦事主打一個專業的林懿,已經開始為自己的選擇作鋪墊了。
「不曾。」
聞言,曹衣幽靜瞥了他一眼。
「那可能是在下誤會了,告辭。」
林懿根本不按常理出牌,轉身就走,硬是給曹衣給整不會了。
曹衣坐在原處臉色明暗不定,她本想徐徐圖之,卻不料這頭年輕時期的冢虎竟走得如此果斷,「司馬仲達。」
這位女帝果然還是沒忍住,出聲叫停了他,「你難不成就只為了方才那一眼?」
曹衣狹長的鳳眸中透著幾分不甘。
一發平A騙個大招。
林懿轉過身來,也看著她。
在他眼中,曹衣周身之勢微弱稀薄不成氣候,連六品都無法達到,她這條雌伏於曹魏之下的黑蛟,與曹植、曹沖這些各有千秋的幼蛟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卻勝在那與曹操有著七成神似的冰冷與奸詐。
「謀者,為人謀亦為己謀……丞相權傾朝野,假以時日這丞相府上也不會太平,過早押注容易出錯,可若錯過時機亦是差錯。」
林懿一攏大袖,將自己早就準備的說辭道出:「長公子、少公子身邊皆有良佐,在下又是個賭徒,本想放手一搏,可長小姐既無爭鋒之意,那便當是在下唐突了。」
他明知這是未來的曹魏女帝,故作激將,說出這種話就已做好了對面的曹衣勃然大怒的心理準備,結果卻出乎了他的意料。
這位未來的曹魏女帝沒有絲毫動怒的跡象,放下手中竹簡起身走來,到林懿跟前停下,平靜相視,也有一種攤牌不演了的感覺。
她身形高挑,不比林懿矮上多少。
林懿攏著大袖穩如老狗。
「如果我說……」
接著,這位甘願於此受罰的曹魏女帝貼近了他些許,鳳目冷淡,語出驚人:「是你教的好呢?」
林懿:……
好消息:他的激將法成了。
壞消息:炸出了一位陸地神仙!
林懿天塌了,到現在才反應過來,原來還有更糟的局面——曹衣,這位看似逆來順受、謙和溫吞,實則又爭又搶的曹魏女帝原來也是重生者!
一個曹魏父女倆皆重生,這回他真是誤闖天家了!
「先生在意外什麼?玩笑話罷了。」
……
「少主!」
清幽雅致的堂後池畔,兩名丞相府上獨有的禁衛單膝跪地,他們清一色的玄黑甲冑覆面,讓人看不清真容。
「我等慢了一步,司馬大人自行至此,接下來可還要想法子讓他……?」
這兩名禁衛低頭,膽顫心驚的著問了。
「不,不需要了。」
坐在池邊禁足翻閱兵書的年少女帝眸光淡淡,令人看不出分毫喜怒。
這從頭到尾根本就是一場她有意為冢虎設下的欲擒故縱之局,無論林懿怎麼走最後都會被她的人帶到這裡、製造一場偶遇,只是讓人多少有些沒想到……根本不等她麾下的禁衛心腹發力,冢虎就已做出了與原來如出一轍的選擇!
一場初見,反倒讓曹衣亂了心神。
是的。
曹衣剛才其實沒說謊,只是借著玩笑話說出了口。
她一直以來的隱忍,正是冢虎教會她的。
自打一朝睜眼以後世女帝之身到了這壓抑逼仄的丞相府,她這個長女就在父親的壓迫下逆來順受、表現得謙和無爭,可魏她暗中一直在培養屬於自己的黨羽勢力,這許昌城內外發生的所有事,包括父親一手創立的銅雀台,統統都逃不過她的眼線。
尤其是冢虎……這是曹子鳶第一個想到的人。
從司馬一族出仕到徐州戰局前後,她一直都在借父親之手暗中試探冢虎,終於確認他並無異常,隨之而來的就是她的狼子野心。
謙和無爭?她偏要又爭又搶,先將冢虎先拉攏回自己身邊再說!
丞相府外。
林懿站在牌匾之下重重吐出一口氣,看似穩如老狗,實則魂已經飄走好一會兒了。
【父親既對仲達委以重任,那一切便全憑仲達先生……無論到時父親與仲達先生屬意子建還是沖弟,子鳶都不敢有任何異議。】
這就是剛才分別時,曹魏女帝溫軟謙和的一番話。
可曹衣那雙鳳眸中看著他時,卻是絲毫不加以掩飾的掌控欲。
林懿在丞相府外等了片刻,濟豐駕著一輛馬車通過層層搜查來到,濟豐下車為他撩簾,他坐了進去,閉目暗自思索。
「沒在曹操、劉備面前露餡,倒是差點在她這兒一個猝不及防翻了車……不過好在,她不曾起疑。」
顯然,林懿所做之事太過離譜,縱然是曹魏女帝也萬想不到,他這個翻書人不光能活著過曹操那一關、還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今日這一出,曹操必然盡收眼底,曹衣這嫡長女也將意識到一切盡在掌控中!」
林懿的思路已經很清晰了。
對外——他就借曹魏父女之勢來自保,對內,他就反借諸葛大敵來為自己謀生路,在夾縫之中上演一波極限求生!
而這關鍵,就是讓曹操與曹衣這兩任曹魏皇帝都認為他這頭冢虎盡在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