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白日之下,一位武冠束髮的世家之人、著繡有鎏金纏枝的烏黑朝服、攏著大袖從數不盡的御前禁衛中間緩步走來。
當他這個於入秋前半月布局圍殺呂布、逼死陳宮的黑衣謀士一步跨入金鑾殿,令文武百官一片死寂,安靜的落針可聞!
「司馬氏,參見聖上。」
話音落下,
卻令在場不少漢室的肱骨老臣都為之戰慄,這其中也包括了一位自始至終巋然不動、身負皇權氣數的奇佐之士、與天子身邊的欽天司靈台郎,無不驚駭萬分!
只因這位黑衣謀士身上那股子冰涼蟄伏、伺機而動的謀勢,瀰漫於周遭……與文評剛剛更迭的畫像何其相似?
壞消息:曹操等來了幫他定鼎徐州、出世即巔峰的黑衣謀士。
更壞的消息:這人多半就是剛躋身奇人評末的冢虎!
是的——
冢虎,出在了曹魏!
要知道這整個豫州上空的玄水黑龍,經過徐州一戰後,更是牢牢把控著殘存的漢室龍氣,位極人臣、腹生三爪、隱有化龍氣象,身邊的潛龍班底更是能人輩出一度蓋過了漢室之威,尤其是現在謀士之中……
如果再算上文評里的另兩位,這已不是一句謀士如雲能概括的了,而是文評半壁江山盡在他曹操之手!
如今當整個朝野上下再看曹操,只見這位亂世奸雄穩操勝券、閉目假寐,又豈是一句忌憚恐懼所能形容的?
「仲達,舟車勞頓你也乏了,怎的也不多歇息兩日?」
一片死寂中,坐在天子近前的曹操看著他開口了,難得溫和的道:「陛下這兒,本相近來也在替你多加美言,奈何陛下他起了愛才之心,不忍讓你如此大才卸甲歸田、泯然於山野。」
為了不讓他跑路,這是連演都不演了!
「令丞相費心了。」
可林懿也沒有揭穿,配合著曹操演下去。
其實他也是在上朝中途才聽說了文評的變動,再回想那夜郭嘉的話,終於反應過來……
原來那病秧子,不光料定自己一定會登上朝堂、看到了他會在曹營立足的未來,甚至連這才傳及各州的奇人評最新榜單都有所預料,那一句『在其他地方見你』,指的就是她會在奇人文評這風口浪尖上等自己!
郭嘉給他帶來的壓迫感,仍在上升。
「你就是仲達?快快請起!」
這金鑾大殿的龍椅之上,漢室氣數盡繫於最後一位少年天子身上。
漢獻帝·劉協。
「謝陛下。」
林懿一絲不苟的行過臣子禮,這才平身站起。
一個平和謙遜的行禮卻讓少年天子眼前一亮,他早就對徐州戰局有所耳聞,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這位黑衣謀士的真面目,與那些心懷不軌毫無敬意的亂臣賊子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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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劉協身邊的欽天司靈台郎,卻屢屢使眼色於他。
劉協這才反應過來,心中燃起的一絲希望又涼了下去,因為他知道……這位黑衣謀士不光是曹操麾下的依仗、還是剛登榜奇人評的冢虎,曹操只是借他之口令冢虎登朝堂制衡各方,根本就輪不到他來招攬。
「陛下,你可以宣旨了。」
不遠處的曹操淡淡出言提醒。
「曹公說的是……司馬仲達,你快上前來聽封。」
少年天子劉協眼中閃過一絲隱忍,很快扯出一抹強笑,道。
挾天子以令諸侯,位極人臣,這無論放在天底下任何一人的身上恐怕都免不了意氣風發,可林懿卻看得真切,端坐於天子近前的曹操不知為何,臉上竟沒有絲毫的自得之色。
恰恰相反,這位奸雄眼中只透著一片令人看不通透的平靜暮色。
「司馬氏一族,次子司馬仲達平復徐州之亂有功,今特封司馬懿……」
內侍宦官尖著嗓子開始宣讀旨意昭告天下,待到最後一個字落下,
意味著從這一刻開始,曹操麾下又一大文評留名的頂級謀士正式登上廟堂,至於這是何用意,整座廟堂也都心知肚明……儘管明面上拒絕了聖上數次,可曹操擺明了有封王之心!
「臣——定不負聖上厚望、丞相厚望!」
新晉黃門侍的林懿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攏起大袖一禮到底,正式接旨。
不久,朝會終於散去。
在那一襲紫衣的壓迫感下,滿朝文武無人敢於先行。
只有林懿一人陪同左右。
「聖上倒是對你青睞有加,不過這樣也好……你兄司馬朗出仕多年功績平平,在朝堂之中高升無望,你父司馬防任騎都副尉多年、還算一方名士,可要論底蘊不及諸子百家、論才學文武皆止步六品,如今出了你司馬懿一人,也算是光耀門楣了。」
曹操單手負後,淡淡道。
一言不發跟在旁邊的林懿卻沒由來的笑了笑,一語道破天機:「光耀門楣與否,在下可有得選?」
奸雄略微停步,也笑了:「待人處事還是這麼毒辣刁鑽,這一點你倒是與俸謠很像,但她可沒你這麼不識趣。」
都是聰明人既已開門見山,曹操索性也不藏著掖著了,收斂笑意正色看他。
「你掛名天子近侍,但無需你每日朝會,孤只要你做兩件事,這兩件事過後……你想閒雲野鶴下半生無憂、還是想位極人臣帶著你司馬氏一族飛黃騰達,孤都可以成全你。」
林懿心頭一跳,隱隱聽出了曹操這番話中對一切既往不咎的深意!
但他臉上還是不動聲色。
過了良久,林懿才猶豫著問了:「不知丞相究竟何事需要在下代勞?」
「孤要你在這豫州許昌,等一個人。」
「敢問丞相,是誰?」
「一位故人,應當也算是你的老朋友了,字孔明,號臥龍——孤要你無論發生何事,替孤制衡此人至少三年。」
儘管早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但聽曹操親口委以重任還是讓林懿心跳一窒,要不是演技和心理素質過硬,他當場就繃不住了!
【曹老闆你要不要睜開眼睛看看,我何德何能當你的巔峰賽代打?】
【一個神呂布好懸沒一發神憤給我一起抬走,你現在還真讓我去當諸葛亮的對手?】
【要知道對面來的分分鐘可能還是神·諸葛武侯·重生限定版!】
但心中罵歸罵,林懿面上還是不動聲色,沒有過多猶豫就應下了。
事到如今,他只是個硬著頭皮一路苟了下來的翻書人這事,算是徹底說不出口了。
「這第二件事。」
曹操繼續往前踱步而去,沒多久便說出了第二件事,「近來子建與荀令那幫肱骨漢臣走得太近,沖兒儘管天生早慧頗有俸謠之風但終歸還是太年輕了些,你自今日起出入丞相府無須通報,孤要你幫著看一看,孤膝下這几子……哪一個將來可堪大任。」
「此事,倒也不必急著下決定,他們品性如何,你大可逐一接觸觀望。」
這也是一件危險程度不下於與諸葛武侯拼謀略的送命之事,什麼幫著看一看?這根本就是要他在曹操封王立嗣之前,下場站隊!
可要知道自古以來最是兇險的,莫過於奪嫡之爭!
而且,也不知是不是錯覺,
林懿總覺得曹丞相說這話時,眼中好像透著些似笑非笑的危險意味?
曹操走後,只留林懿一人站在原地,眼神沉冷瘋狂思索。
子建、沖兒……他在腦海中稍微一回憶就很快想起了曹操口中的這兩人分別是誰,八斗之才曹植、天生早慧曹沖,唯獨缺少了最關鍵的那個人,也是他記憶中曹操膝下奪嫡之爭的最後勝者——魏武之風·曹丕。
為什麼曹操提及了所有人,獨獨漏了最重要的曹丕?
林懿對此感到有些不解。
但等到兩日後,他做足功課後第一次以新晉黃門侍的身份登上丞相府,就知道為什麼了。
「司馬大人。」
「司馬大人!」
如今戒備森嚴的丞相府對林懿毫不設法,各處禁衛見他無不放行,很明顯是早已有人打過招呼了。
而在這丞相府大堂之上,曹植與年僅六歲的曹沖兩位公子,早已在堂前等候他多時。
林懿在禁衛的帶領下只到院中就已停步,並未現身,可他遠遠的只一眼認出了兩人。
曹植稱得上是風流文士,白衣挎酒壺、斜躺在椅上打瞌睡;
曹沖也不負天生早慧之名,小小年紀倒是謙遜有禮的站在那兒,從禁衛口中林懿這才得知,也是這位少公子猜到了自己這個新晉黃門侍、文評冢虎今日多半要來,早早就在這大堂之中候著了。
只是一圈看下來,也獨獨不見曹丕的蹤影。
「我聽聞丞相府上,應當不止這二位公子才是?」
林懿試探性的問了。
「大人想問的可是長小姐?」
身邊的玄甲禁衛想了想,引著他繞路去了大堂另一邊。
在這裡,林懿反而找到了空缺的那個人,他不由的一怔……
只見在大堂後方的青石磚牆邊,靜靜坐著一道瘦弱身影。
一襲黑裙不過及笄年歲,相貌極具侵略性的冷艷,一雙狹長鳳眼處處透著喜怒不明的寂靜,只是全身上下都沒有多少女兒家的繁瑣佩飾,只有一件隨身佩戴的暗金髮簪。
看下來給人的感覺,最後反倒是這女子與曹操身上那股子寧負天下人的梟雄氣度最為神似,完全可以說是一脈相承!
可偏偏與長公子曹植、少公子曹沖不同,這位『長女』甚至就連去往前堂的機會都沒有。
「你剛才說,長……長什麼?」
林懿站在原地整個人都麻木了,果然無論自己做了多少心理準備,這亂世總能給他一點小小的震撼。
「長小姐。」
經由旁邊的玄甲禁衛之口,林懿這才得以確定眼前這位黑裙女子的身份。
曹衣,字子鳶。
曹公的長女!
與其說這就是林懿熟知史書上那位素有魏武之風的曹丕本尊,倒不如說這更像是另一條世界線上、另一個在後世替曹操稱帝的『魏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