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兩日光景不到,連殺泰山流寇吳敦、尹禮,逼退來勢洶洶的蜀軍大將,光速平定徐州亂局。
這別說整個許昌城乃至於徐州全境了,就連林懿自己都覺得沒什麼難度,畢竟有呂布之死珠玉在前,他這也算是專業對口了。
「公子,咱們這是要去哪?」
遠離了硝煙的一處官道上,車馬平緩,坐在前頭負責駕車的中年人濟豐疑惑的問了。
婢女丫蛋也在一旁,不明所以。
「繞一繞,兜回許昌。」
林懿坐在車廂中倚著窗閉目養神,眼皮也不抬。
將徐州剩下的殘局全權交由長小姐曹衣之後,他還順帶從吳敦、尹禮麾下倖存的流寇口中,得知了這徐州地界的江湖勢力,就比如那遍布亂世無處不在的諸子百家,拷問之下他得出了一個綠林道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名字。
『鹽家』
隸屬於諸子百家一脈下九流,盤踞於徐、青兩州邊界,還有著一個更令人聞風喪膽的名字『鹽幫』。
泰山流寇正是與徐州境內的鹽家分脈暗中勾結,偏向了蜀軍……所以在離開之前,他還順便幫曹衣讓人去『鹽家分舵』所在的江淮碼頭給自己傳了個信,內容很簡單,只有一句話而已。
【下不為例。】
一句警告,驚得這徐州境內的鹽幫頭頭汗流浹背!
因為知道這是來自於曹魏謀主的警示,且還是主殺伐的那一位……他們的手伸得太長了!
然後。
林懿就果斷提桶跑路了,他讓濟豐雇來馬車出盤龍關往截然相反的東面去,硬是繞了一大圈再回許昌。
沒別的,雖然徐州這地界該清的都被他清完了,但他多防一手準是沒錯的。
途經一處客棧,在此暫坐歇腳。
婢女丫蛋向中年掌柜的要了一間上房,老實人濟豐日常充當苦力搬行李、餵馬什麼都干。
林懿在此也沒有遮掩真容。
因為此地是一徐州北部小郡,天底下根本就不會有人想到他會走這崎嶇鄉路回許昌;再加之官渡主戰場才是真正的大頭,幾乎吸引了整座亂世的注意力,輸贏勝負動輒都將影響天下九州,由於實力相差太大各路諸侯無人有資格下場,但也都作壁上觀時刻關注。
如此就更加不會有人注意到他這個為曹魏賣命的『老實本地人』了。
然而,
就在林懿在房中簡單洗漱後,獨自下至客棧大堂準備吃些東西,卻是一怔。
因為本該冷冷清清的客棧大堂,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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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一襲青綸鶴氅,如墨的長髮用一根素色髮帶松松挽起,只余幾縷碎發垂在耳畔,就像一個農家田舍女,面前的桌上擺了幾個清淡小菜,最關鍵的是桌上擺著兩個茶盞,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客棧時常躺在門口懶洋洋趕蒼蠅的中年店家也不知去了哪兒,樓上婢女丫蛋在整理行囊、濟豐此時正在後院馬廄里餵馬。
這是一個正好四下無人的時間。
林懿站在老舊的木樓梯上遲遲未動,雙方之間的空氣一度很安靜!
直至這布衣女子素手執壺,為對面空位上的空盞添滿茶水,嘩嘩聲打破了沉寂的氛圍,像是在邀他入座。
「這位朋友看起來,可不像是泰山十八寨的人……怎麼,是鹽幫雇你來此尋仇的?」
林懿藏起了眼中微妙的打量之色,走到了那明顯是留給自己的空位落座,事已至此他再裝作看不見反而顯得有問題了。
「仲達。」
可坐在對面的布衣女子卻只是將茶壺輕緩放下,一開口即是絕殺,「許久不見了。」
對上這人透著幾分緬懷的淺笑,林懿懸著的那顆心徹底死了!
根本沒有一點點時間去關心對方的形象,一個名字自然而然就浮現了出來……臥龍,只是他也沒想到自己防了半天,這人竟不在官渡戰場之上,而是早已算準了他的必經之路、早早在此等他!
「你認得我。」
心中翻湧,可林懿面上只是一如既往的攏著大袖,如此斷言。
「豈能不認得?」
坐在對面挽著衣袖像是從農家寒捨出來的女子笑著反問,「莫非仲達不認得我?」
一瞬間,
從自己出房間下樓、到樓梯上微妙的停頓,再到剛才坐下的種種細節都在林懿心中重演,在想是哪一步露了破綻?
是否還有得補救?
可事實證明,在這個人面前任何的補救都毫無意義。
「仲達……我自始至終都只是在此地等你一人,僅此而已。」
這位被後世譽為『謀仙』的女子再一次語出驚人。
這句話的信息量不可謂不大,天底下能夠意識到官渡之戰是一場驚天死局的,除了是與曹操劉備一樣的重生之人外,絕不會再有第二種可能性,而臥龍並非要藉此試探,她是打從一開始就將林懿這個老對手當作了重生之人來對待!
林懿今日出現於此,就已是最好的答案了。
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的林懿也終於明白所有的偽裝都是徒勞,如今只能棄小保大,於是他捻起茶盞,笑了。
這是一種酣暢、痛快、卸下所有偽裝的笑。
坐在對面的布衣女子看他如此,也笑了,風輕雲淡。
在店門口懶洋洋曬太陽的中年店家看來,這對年輕男女簡直就是兩個瘋子,大白天的喝著隔夜茶又不是酒,還能給他們喝成這樣?
可林懿笑,不過只是因為早已接受了自己反派人設的他很快就反應了過來,
唯獨對於這位名動千古但好像搞錯了性別的諸葛武侯,他無須作任何隱藏,他根本就不怕被對方揭露自己的『重生』身份……
因為曹操最難的開局一關他早已在臥龍出世前熬了過來、占了先機,事到如今曹操根本就不會相信她的話,無論蜀漢做什麼都只會認為這是劉備與臥龍想騙他殺掉冢虎自斷一臂的伎倆!
換言之,臥龍這個最恐怖的對手……到頭來反倒成了他林懿最大的擋箭牌,所謂養寇自重即是如此!
「大費周章特意在此等我,難道只為敘舊而不設伏?過了今日,恐怕就再難有如此良機了。」
林懿看著她故出此言,可他如今對『勢』的流動再敏銳不過,自然清楚這客棧周邊並無哪怕一兵一卒。
「這方天下能人輩出,英豪多如過江之鯽……」
諸葛孔明對他周身瀰漫的陰冷謀勢好像早就見怪不怪,坦言道:「況且今日不過只是老友相逢,來見上一見罷了。」
放下茶盞之後,雖一切都回到多年前重來了一次、但卻不知為何搞錯了性別的農家女子站起身來就要離去,卻在客棧門口為之停步,看向老友,眼中卻透著一種歷經幾十載滄海桑田的平靜,
「司馬仲達。」
「這徐州一隅太小了,且換一局。」
「那方棋局……我已先手,現在到你落子。」
這一次,已不止是農家之人對黑衣謀士發出邀約。
而是那個窮盡畢生心血只為光復漢室的諸葛武侯,對活活熬死了所有人奪取天下的魏晉之祖發出的邀約!
這一局,就由他諸葛……或者應該說她來先手。
林懿坐在原地目光平淡,攏著大袖卻聽得一清二楚……對方的言下之意,就是要換一張更大的棋盤,這條臥龍真正賭的是這場官渡之戰袁紹會贏,以沮授田豐為首的河北八謀士對郭俸謠,沮授等人會贏!
只是,直到最後他也遲遲沒有正面接招。
布衣女子也不等他的回應就先一步離去了,仿佛從一開始就已知曉他的答案。
林懿冷靜目送,因為他清楚對方既然算準了時間地點在這裡等自己,那麼多半也將他身邊可能有誰也算進去了。
「公子,咦……?」
不多時,婢女丫蛋也收拾好房間下了樓,卻看見他一個人坐在大堂內,攏著大袖一言不發,桌上還有一桌涼透了的菜餚。
林懿閉目養神,並無多言。
這一場接觸下來,所帶來的壓迫感遠比他預料中的還要更強烈,這指的並非這個世道出現了些他預估之外的性別偏差,而是臥龍……這位本該只存在於史書上如今卻成了他千古宿敵的人物,與想像中年少成名、扶搖直上的謀勢氣象恰恰相反。
細想起方才布衣女子的一身謀勢,平平無奇。
極其粗淺的六品之境,可以說是初窺門道,放在亂世中不過就是一個小小的隨軍參謀,一開始林懿還以為這是人家有所藏拙,到後來才明白這不是假的……剛才坐在對面的人,當真就只是初出茅廬的農家女,謀勢起點比之陳宮、徐庶都要遠遠不如!
可這算好消息嗎?
不,這反而更嚇人了!
因為這意味著剛才坐在這裡、出身貧寒的女子謀士,在起點遠遜天下人一籌的情況下大器晚成,毫無背景根基卻硬是扶大廈之將傾、為蜀漢強行續命幾十載,最後名列文評武廟,驚艷千古!
在一個地獄級副本里最可怕的,往往不是那些滿身神裝的氪金大佬、科技怪或肝帝,而是看上去格格不入的菜鳥萌新,因為沒有人知道這個萌新是怎麼走到這裡來的!
「臥龍,好在她也只猜出了我重生者的身份,並不知我翻書人這一層身份,現在的問題是……我要不乾脆跑路算了?」
繼曹操、郭俸謠之後,又一個壓迫感拉滿的人物出現了!
接不接官渡之戰這一局,對於林懿來說是一個送命題!
介入就意味著他要與剛才那個事後形態的臥龍正面對上一手,稍有不慎他就得交待在裡頭!
但不介入,無論官渡之戰走勢如何……臥龍已出手,天下誰都可以坐視不理、唯獨他這冢虎不行,因為他能讓曹操曹衣父女倆如此倚重的一大關鍵因素,就是所有人都誤以為只有他能制衡臥龍!
現在如果他做不到這一點,那麼他一切都無了!
借諸葛武侯來養寇自重,這是一柄致命的雙刃劍……對方明顯比他更清楚這一點,反過來藉此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