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殊不知,今夜真正天塌了的那個人,其實是身中數箭倒在了血泊中的河北謀士逢紀。
「你們之前不是答應過,曹軍會來接應我嗎……?」
「冢虎不是說過只要我主動打開烏巢城門,就會保我無恙,曹公那邊還要靠我出謀劃策嗎……?」
逢紀在北地獨有的倒鉤毒箭下內臟俱碎、七竅流血,他帶著強烈的不甘往前爬去。
他知道在這燃著熊熊大火的烏巢內,銅雀台的諜子一定就在某處看著自己!
「司馬懿……」
「是你在騙我!!」
直到彌留之際,逢紀終於意識到,袁公藏了河北大戟士在烏巢後方、埋了火雷在城外,或許並不是真將他逢紀當成棄子。
可他偏偏病急亂投醫上了冢虎的賊船……司馬懿,這頭病虎才是真正看準了一切,將他逢紀當作了棄子!
榨乾他逢紀最後一絲價值再送他上路,原以為那落下天元之舉的白鹿已是絕殺,卻不料這冢虎才是曹魏真正的王炸!
隨著烏巢內訌譁變、袁紹援軍被截,這場官渡之戰自此幾乎大局已定,張遼率虎豹騎由烏巢而過,打穿袁紹整條後防已成定局。
早從將虎豹騎、典韋許褚都交由冢虎的那一刻,他就已經登上了那張只有一個人能活下來的賭桌,那張桌上坐著的,自始至終就只有他與袁紹兩人,大家既都坐擁重生之利,那便堂堂正正、讓各自麾下的文臣猛士再來對上一對!
結果事實證明,坐在這張賭桌上的兩個人都不老實。
曹操在這片戰場上看到了一位又一位的故人相繼登台、袁紹麾下的謀士多有高人點撥,可終究還是他曹孟德技高一籌,因為這些人始終過不了他盛怒冢虎這一關,甚至還被冢虎反過來結結實實的算計了一回。
這就是晉祖真正的含金量。
這就是曹魏真正第一任軍師祭酒的俸謠,病危彌留仍不忘舉薦、以身入局換冢虎盛怒之下全力接局的含金量!
「丞相,白鹿先生是對的……整個許昌,除荀令君,恐怕也就只有此人能以如此驚天豪賭來延續她的未盡之局了。」
謀士荀攸出現在旁,遠遠眺望烏巢那片軍心大亂的火海,由衷說道。
荀攸,字公達。
曹魏帳下一謀士,荀令君之侄。
「公達,你還是年歲尚淺。」
曹操卻是搖了搖頭,說出了一番令人云里霧裡的話:「今夜文若在此,他不會作此言。」
冢虎打穿的,僅僅只是一場官渡之戰嗎?
不。
要知道冢虎替俸謠打穿的,乃是一場天時地利人和盡失、袁紹又坐擁重生之利、蜀吳兩方各有暗子落下、雲集了各路神仙鬥法博弈的官渡大戰,這二者之間的難度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可殊不知,
對於當事人林懿來說,這一局到此還不算完!
「關羽、張飛,蜀軍猛將盡出,卻無人指揮……勢動皆隨吳,看來還在著手幫袁紹翻盤的,是這位美周郎。」
林懿自烏巢不遠處的山坡上轉身離開,他攏著大袖心中澄澈如明鏡。
他在心中默默計算著。
蜀中大將已有兩人下場,那麼其他人還會遠麼?答案是不會,但為什麼不見蜀軍其他人出現於正面戰場上呢?
他想是因為諸葛孔明,這位千古大敵從他變局收官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看出官渡戰局大勢已去,沒有再落子的必要。
所以,諸葛村姑這個時候會做什麼呢?
想到這裡,林懿不由的扯了扯嘴角,冷笑:「她想做什麼,簡直比郭俸謠留下的謎語還好猜……」
官渡戰局走向如何對諸葛孔明而言其實都無傷大雅,因為自始至終這臥龍想借官渡之局除掉的人就只有一個而已,那就是他!
周瑜主戰局,而孔明……
估計早就在想該怎麼殺他了!
「所以關羽張飛二人先後出現相助周瑜孫策,很大概率只是障眼法,你真正的底牌是蜀中大將剩下的那個人——這人應該已經截斷了我的退路,早在這裡等著我了。」
林懿在這片雜草叢生的荒涼山丘上踱步,他攏著大袖像是自言自語,
可直到一處雜草叢生的幽深林前,他卻莫名的停了下來,看著前方空蕩無人的林子:
「被我說對了嗎,趙子衿?」
林中,陰風陣陣。
安靜了沒多久,草叢中果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一騎緩慢現身,幹練英氣的簪帶束髮,手握一桿亮銀槍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林懿也是這才發現,徐州之後一段時日沒見……這雲妹一身武勢竟又有所精進,較之原來強盛不少。
事到如今,趙子衿也不打算再藏了。
她深知眼前之人才智不下於那位臥龍高人,因此哪怕有烏巢戰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她也一路刻意收斂武勢、避開了多處曹軍所在,按照臥龍無奈之下親筆畫下的路線圖一路闖殺至此,沒想到臨末了,還是被他一瞬識破了不對勁。
無它。
她低估了林懿作為翻書人的苟活經驗。
「降於我。」
這一次,趙子衿再沒有半點廢話,手中亮銀槍微抬,目光冷冽的看他,「讓你守在林子外的扈從、婢女與曹軍,全都散去。」
「當然沒問題。」
結果這一次,黑衣冢虎竟也十分乾脆的舉起雙手投降,一臉認真:「實不相瞞我也仰慕玄德公已久,很早就有意前往投奔了,再說不看僧面看佛面就沖咱們這關係我不也該去探望你嗎?我這就跟你去見玄德公。」
然而,明晃晃抵在他身前的亮銀槍沒有半分偏移。
已經被他狠狠上過幾課的趙子衿美目冷淡,根本就連半個字也不信,「這些話你自己信嗎?」
「不信。」
林懿索性也不裝了攏袖發笑,涼薄看她:「學聰明了,雲妹。」
可這個稱呼卻又令一向矜傲的槍仙傳人臉色微沉,因為這讓她想到了好幾次上當受騙的經歷。
「雖然——」
「只聰明了一點點。」
林懿又豈能不知眼前之人除了疑似與兵家傳承有淵源外、還被後世尊為儒將,怎麼可能是蠢人,他卻故意冷笑、出言相譏。
雲妹眼中冷冽,提醒道:「你應該知道,你站在這裡於我而言與束手就擒並無分別,讓我出手對你沒有好處。」
她本不願依那位臥龍先生之言將他斬殺當場,仿佛那樣一來她的初衷傲骨,就被這頭冢虎以人性本惡的賭約壓過了一頭。
可下一刻,趙子衿就見面前這頭冢虎終於忍不住發笑了。
那笑容,透著一種出自惡墳枯冢、無時無刻不想將她這個一身矜傲的槍仙傳人拖下泥潭染得漆黑的陰暗。
「我當然知道你隨時可殺我,我也建議你這麼做,因為就算你不這麼做……」
面對那杆寒光懾人的亮銀槍,林懿還能笑得出來,他緊盯著雲妹那雙冷冽難掩心悸的眼睛,緩緩吐出下半句話:「我的人也一樣會這麼做。」
一瞬,這片山坡上的空氣安靜了!
「何意?」
趙子衿冷聲質問。
「你難道就沒想過,為什麼我能猜到你會出現在這裡?為什麼……我能猜到你背後那位高人想幹什麼?」
林懿一身如狼似虎的謀勢又在無形中向四周蔓延,隨著他擇人而噬的冰冷言語,一點點影響趙子衿的心境。
「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我也這麼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