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丞相,不是讓你送去給人家?」
趙子衿至今還沒見過敢這麼明目張胆違抗君令的謀士。
林懿用手背緩緩擦去嘴角的渣滓,扯了扯嘴角。
他這抹弧度很淺,不同於往日的陰狠邪戾,透著難以言說的通透與清醒,趙子衿看在眼中。
「送與不送的……又有什麼區別?」
這是林懿對曹魏任何人都不會明說,對她這敵對蜀將卻可說得……從踏入曹操寢宮接下錦盒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曹操真正要自己做的是什麼,如果只是純粹的轉送禮盒,根本無須等到他從北地回來,早讓人送了。
曹操之所以今天讓自己去,無非只有一個不可明說的理由而已。
已無人可用。
等他歸來,動手殺人。
曹操故而剛才問他,倘若他曹孟德真是漢賊當如何,現在林懿已經給出了回應,那夜暗中策反身邊的眼線丫蛋,或者應該說是『八寶妝』他並未撒謊……半真半假之間,總是藏了為數不多的幾分真話。
白鹿不在時,也唯有他可替之完成遺願。
只是雖然早就聽說過空盒自采這一典故,卻沒想到有朝一日當他真正身處這片亂世,到頭來這履行者竟成了他自己。
在這一日。
離開丞相府後,林懿帶著空空如也的錦盒登門造訪荀令府邸。
偌大一座荀令府,平日裡來往賓客無數,如今卻冷冷清清,府中連門衛也沒有,就連下人也不見。
趙子衿沒有資格入內,被留在了外頭。
林懿不帶一兵一卒,帶著錦盒單獨踏入,院中一株老楊樹枝葉枯黃,無人打理早已凋零殆盡,遍地枯葉平添幾許寂寥。
就在這府上正院,擺著一張孤零零的太師椅。
一位頭戴進賢冠的儒雅之人就坐在那兒,今日穿戴著整齊的大漢朝服,通體纖塵不染,一身謀勢中正平和、如日中天,正應了那句『如冰之清,如玉之潔』,自打聽聞冢虎前線歸來,他便已早早沐浴更衣在此恭候多時。
荀氏神君,王佐之才。
當世文評第六人——堂前燕。
「按常理你我也算同僚,你登門造訪,我該請你上杯茶水,可按朝綱人倫,這杯茶我不當請你。」
如此平和的聲音響起,這也是荀彧第一次與林懿對話。
他荀彧的謀勢,或不如白鹿一般出塵莫測、窺盡天機,也不如冢虎一般劍走偏鋒、殺人誅心,卻在於源遠綿長、坐觀全局,如執棋者俯瞰整座棋盤一般將整個許昌的風吹草動都瞭然於胸。
「無妨。」
林懿一笑:「在下今來,只是奉丞相之令給荀令君帶了些御供的糕點,東西送到便要走了,沒打算多留。」
「替我轉謝丞相美意,東西……還是勞煩仲達拿回去吧。」
淡雅沉靜如王佐之才輕聲開口。
可他這番推辭,在聰明人聽來無異於是做出了選擇,燕雀落於帝王屋檐前,著漢服、食漢祿、為漢臣。
今日院中相對的兩人對這段談話皆不意外,一個早知冢虎來為何意,一個早知燕雀心有抉擇。
「荀令君,還是再考慮一二為好。」
只不過林懿還是站在原地,再問了一句。
曹操並不是非殺荀彧不可,也無須這位王佐之才回心轉意,只需其讓步、有一個台階即可,只要荀彧不再拒絕願接受曹操送來的錦盒,那麼他就會毫不猶豫的轉身,將這錦盒帶走,給對方一個順著台階下的機會。
荀彧卻是抬眸,定定的看著他,「勞請仲達,替我轉謝丞相美意,將東西帶回。」
還是婉拒了他的好意。
事已至此林懿也不再多說,反而走到了荀彧跟前看著他,將手中的錦盒緩緩放下,一攏大袖再無言語。
荀彧看著地上的空盒,已然明曉這個中深意。
倒不如說今天來的是冢虎,他就知道自己與丞相……已然緣盡,曹魏有此人官渡大勝一統北方已是定局,同理曹操稱王僭越皇權也成定局,他已經預見了這般的未來。
「這朝堂之上,離不開我荀令嗎……生於朝堂、死於朝堂,也罷。」
很顯然,荀彧也已看出了這場算盡泱泱後世的天元之局,唯到塵埃落定時,其餘威方才開始真正呈現。
官渡前夕,一句話定下兩場必死之局。
郭俸謠早已預見官渡是她的葬身之地,正如她一早就料到這廟堂之上便是荀令君的殞命之局。
林懿不再逗留,攏著大袖靜默離開。
這空蕩蕩的院落之中徒留一位千古王才,安詳的坐在太師椅上,望著這皇城日落的血色殘霞、細嗅老樹香,淡淡合目。
一身謀勢如日中天,須臾之間散盡。
這一日,荀氏大哀。
荀令君自絕於府上。
彌留之際府上並無下人、也無心腹,正如他來投曹操時孑然一身,走時亦是孑然一身不從曹魏帶走半分榮辱,至死都是漢臣。
只是有荀府上早幾日被清退的下人說,荀令君常常獨自在院中一站便是一整天,耗費數日題了一幅字,卻只有寥寥數語。
『建永世之業,留金石之功。』
十個字。
在不知情的旁人看來,這或許不過只是一個輾轉於曹魏與漢室之間難以兩全的肱骨之臣絕筆。
可任誰都看得出來荀彧這道盡了畢生宿願的十個字,是留下給曹植的!
意識到這一點,整座廟堂不知多少殘存下來的肱骨老臣熱淚盈眶,這才驚覺荀令君之用心良苦,他生前是在為曹魏守朝堂不假,但也一直心繫大漢、在為他們這些漢室老臣與獻帝天子留生路,即便一朝身死,也為他們留了後路!
這曹植,就是他們的後路!
同樣為這一幅字震撼,悲拗不已的,還有曹操之子曹植。
這位才高八斗的相府長公子得知恩師逝去,連夜從徐州趕回許昌。
可也是直到這一刻,整座許昌才反應過來。
曹魏三大謀主,無愧是留名文評一展風流之輩,不光白鹿,連荀彧這位堂前燕也在布局。
他早知自己難逃一死,以性命為封王起勢在所難免的曹操設下了最後一局,落子押注於長公子曹植承繼曹魏、秉扶漢之志,以性命換取朝堂上下所有肱骨老臣、漢室的泱泱氣數傾注於曹植一人之身,為這位八斗之才、眼中素有漢室天家敬畏之心的長公子鋪平未來的立嗣之路,望其掌權、光復漢室。
不負曹魏,亦不負漢。
空盒自采之餘,堂前燕最後留存於世的千古絕唱。
趙子衿儘管沒有隨同踏入荀府半步,可光看著林懿拎著空盒進去、空著手攏著大袖走出來,然後荀彧這等漢室老臣自絕命數的死訊就傳遍了整個許昌城,她又豈能猜不到這裡頭究竟都發生了些什麼?
「荀令,我曾聽玄德公提及過……已是這許昌為數不多可為生民開太平的清流了,他與你應當並無私怨。」
趙子衿目光清冽一路跟在林懿身後,忍不住追問於他:「為何不能放他一條生路?」
「曹操究竟許了你何等重利,讓你如此顛倒黑白、為虎作倀?」
頻頻沒有回應之下,她越發的慍怒質問。
啪嗒。
黑衣冢虎冷不丁的停步,攏著大袖,品味著趙子衿的質問,笑了,「許利幾何?」
可他想到的卻是天香閣那夜,有一個病秧子美目彎彎的笑著像只狐狸,勾著脖頸說他不講話就當他答應了的混帳話。
來自於翻書人的謹慎與多疑讓他一路活到了現在,卻也害了他這麼一次……只不過是拒絕的晚了些,就這麼被套住了。
下一刻。
緊接著堂前燕荀彧之後,又一則噩耗通傳許昌全城,由一傳令騎帶來,「丞相,揚州急報——」
「醫家傾力而為,回天乏術,軍師祭酒已病故於揚州!!」
短短一天之內。
林間再無鹿,堂前燕驚起,月旦文評上除名兩人。
聽聞這傳遍全城的消息,唯獨林懿無動於衷,他眼神寂靜的連半點波瀾也沒有,可上一秒還為之慍怒的趙子衿卻憑著武人的敏銳直覺,瞧出了他短短一瞬的僵滯,但轉瞬就恢復如常,依然還是那個大袖一攏即令無數人望而生畏的冢虎。
一下子。
趙子衿就猜到了,那能將這頭惡虎牽絆於此、令他雙手沾滿血腥的,恐怕就是這個自己從未見過的人。
曹魏的軍師祭酒,天妒的林間鹿,郭俸謠。
意識到這一點後,原本還為荀令君這等清流忠臣鳴不平的趙雲舒,忽然間什麼也說不出了。
她只是看著這頭於天下無數人所不容的冢虎繼續前行,一步未停。
這一路,林懿還未走至盡頭,瀰漫於整座許昌無處不在的曹魏氣數便先一步來到,一部分來自荀府與朝堂之上,一部分來自丞相府與遙遠的揚州,曾幾何時整個曹魏的文臣謀勢由三大謀主一手撐起、卻也被三人共分。
可現在隨著天元之局的落幕,令兩大謀主相繼隕落,如今曹魏謀勢盡落在他一人之手。
轟——!!
當他最後一步落下,自五品直登四品,一身謀勢與曹魏之勢相輔相成、蛻變升華。
往昔烏泱泱如黑雲般的謀勢一朝散盡,從中振翅而出的是一頭通體陰雲繚繞、謀勢所化的鷹隼,盤旋於上空,銳利而刁鑽。
窺勝局、奪險勢。
誅人心、食生魂。
天上地下之物分別對應著林懿劍走偏鋒、殺人誅心的險惡手段。
屬於他的鷹視狼顧,在這一刻終於具現化了。
趙子衿在不遠處看得心驚,知道自此往後曹魏謀主,天下唯此一人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