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接下來出人意料的是,蘇仆延這位烏桓王侯沒有等來一刀斬首的下場。
「你手底下那幫狼騎剛才逃了不少……他們不死乾淨,我睡不著,魏公也會不開心的。」
林懿笑眯眯的,十分貼心的提出了一個交換條件,「看在你我那日朔戎城相談甚歡的份上,再給你一次機會。」
「為我引路,找出他們在塞外的老巢——你手下那幫狼騎死盡,換你活,這筆買賣很划算不是麼?」
然而,一旁跟了他最久的副尉犁祁卻敏銳的聽出了問題所在。
旁人不知,可犁祁又豈能不知林懿心思之縝密、以他的布局別說是今日竟讓一部分狼騎逃出生天了,就算真要與蘇仆延談條件也絕不會如此……現在這種情況,估計就是這位司馬主簿又在算計一波大的了!
峭王蘇仆延一聽還有活路,立刻又動起了小心思。
但他沒有第一時間答應,而是冷厲質問:「你們中原人詭計多端,我憑什麼信你?」
林懿笑了,一派和善。
一旁犁祁毫不猶豫的點了點頭,跟在他身邊的兩名魏武卒立刻會意,分別踹翻了蘇仆延身邊的兩名狼衛,抽出斬刀,一人還來不及求饒就被當場砍下頭顱、血淋淋的人頭混合著粘稠的血漿滾出去老遠,另一名狼衛則被捅了個對穿。
粘稠的血漿飈灑而出,染紅了蘇仆延的臉。
也染紅了林懿半張臉。
卻襯得他臉上溫和的微笑更像魔鬼。
這一言不合拔刀殺人的殘忍做派,儘管是對來犯異族,但趙子衿還是難免看得頭皮發麻,暗道殘暴。
「朋友,你似乎搞錯了……」
林懿攏著大袖起身,為蘇仆延投下一片濃烈的陰影,他絲毫不按常理出牌,轉身就走乾淨利落,「這是通知,不是在與你商量……我這朋友不願配合,那就送他上路吧,換一個配合。」
這世上能讓他討價還價的人可不多,蘇仆延顯然不在其中。
「等等,且慢——可以配合!」
感受到背後的凜冽殺意,蘇仆延嚇得一個激靈忙不迭的出聲,他知道這人絕不是在嚇唬自己這麼簡單,「以長生天榮耀起誓,我會帶你進入大漠清掃我的餘黨!」
可他這一答應,卻讓身邊僅剩的幾名烏桓狼衛驚怒交加、失望的看向了他們侍奉這麼久的塞外王侯。
可當他們看見蘇仆延摘下了那枚象徵著王侯權柄的狼首耳墜時,這才反應過來……這位王原來根本沒有背叛他們、沒有背棄長生天的榮耀,因為只有他們知道一旦摘下王侯信物,就意味著將要與敵人魚死網破、不死不休!
王這是在臥薪嘗膽、假意屈服!
事實也的確如此。
這一次南下,蘇仆延看到了中原的神仙鬥法,也看到了這頭冢虎的睚眥必報趕盡殺絕,他很清楚烏桓惹來了一個什麼怪物,哪怕賭上整個漠北、賭上長生天的榮耀,他也必須要拉上眼前這頭惡虎一起死,否則他的子孫後代、部族手下,都將遭到清算!
但要怪,就怪這中原謀士太過自信了。
要知道他們烏桓可還有著一位令各部俯首稱臣、被譽為是單于在世的戰神,這冢虎在中原或許能憑著幾千曹魏鐵蹄橫行無忌,可一旦踏入漠北、等待著他的就是戰神蹋頓及其麾下驍勇善戰的七駿眾、整個漠北最精銳的數萬狼騎!
「既然這麼急著找死,那你就去死吧……殺了我這麼多弟兄,豈能讓你活得如此瀟灑?」
可殊不知,
這位烏桓王侯的種種反應,一早就被林懿看在眼中。
他在蘇仆延看不見的地方似笑非笑的側目,身邊四品謀勢具象化而成的黑霧惡狼擇人而噬、陰暗邪肆的眼神,竟與他本尊如出一轍!
恐懼、忌憚、憎恨,還有被他親手推上絕路逼出來的歇斯底里、破釜沉舟。
這就是他在蘇仆延眼中看到的一切。
只是林懿並沒有去揭破。
因為早在抵達雄關讓曹仁率軍包圍時,他就故意留下了一個缺口,放走一部分狼騎是有意的,從一開始到現在對蘇仆延的層層施壓、心理暗示,也是有意的,一切都是為了將這位烏桓王侯逼上絕路,在不知不覺間淪為他的提線木偶。
「大漠地勢兇險、危機四伏,遠不似中原這般簡單,冒然深入敵後……當心此人使詐。」
事後趁整備之時,趙子衿終歸還是忍不住提醒了他一句。
顯然,連她也不認為那蘇仆延會如此老實。
「你這是瞧不起我與我這漠北摯友的感情?」
豈料她難得一番好心,林懿這黑衣冢虎卻是毫不領情。
林懿拍著她的肩,好整以暇的指著被人五花大綁的蘇仆延,「你瞧瞧我的朋友,這像是會騙我的樣子嗎?」
蘇仆延:……
趙子衿:……
「對——你放心,我們大漠勇士向來言必行,行必果!」
不得不說蘇仆延也是個能屈能伸的狠人,立刻見縫插針信誓旦旦的保證道。
趙子衿也不想再管林懿了。
只是她沒多久就冷不丁的發現,自從城外將蘇仆延一眾烏桓精銳俘虜回來之後,這曹魏軍中似乎就有一個人悄無聲息的消失了?
消失的那個人,正是犁祁。
這個從徐州之戰開始就一路跟著林懿建功立業的軍中心腹,再一次被委以重任。
林懿交給犁祁的任務很簡單,就只有一句話而已。
『你這就替我回許昌走一趟。』
可這一句話背後隱藏的深意,卻讓犁祁也不禁為之倒吸涼氣,他自認見慣了各種大場面,可不論再來多少次……
每當他真正看清冢虎所謀,那股子細思極恐的涼意直衝天靈蓋,如今天下人皆知新登月旦奇人評的臥龍諸葛多謀近妖、竟能想到利用烏桓異族來巧奪漢中,可曹魏這頭冢虎心計又何嘗不深沉,同樣也在借烏桓異族來加速曹魏的內鬥!
這蘇仆延,即便已知對面的名頭是『冢虎』,終究還是對於他究竟在面對些什麼一無所知。
是夜。
曹魏大軍在簡單整頓過後,就要一路北上追獵。
值得一提的是,原本被蘇仆延狼騎裹挾著的那些漢人,除了向魏騎揮刀的那幾個被鐵蹄當場碾碎之外,其餘的大多抱頭及時倖存了下來,曹魏鐵騎一旦衝殺起來宛如洪流不假,卻也稱得上是訓練有素軍勢嚴明,及時區分了漢人與烏桓軍。
這其中就包括那對曾被林懿當街救下、後又受了諸葛村姑救命之恩的孤苦母女。
可對於這些被解救出來的漢人,林懿未曾放在心上。
一人一小袋糧食,分了拿走。
對此不少人都感恩戴德、劫後餘生,畢竟能同時從烏桓軍與冢虎手底下逃出來,這已是天大的榮幸。
唯獨只有那對母女是例外。
「我不要糧食,糧食總會吃完,吃不完早晚也會讓人搶完……我想留下,大人可以不必管我母女死活,我可以為大人牽馬、認路、甚至是去探聽敵情,大人讓我做什麼都可以!」
在大軍出發之際,這個蓬頭垢面的中年女子出聲了,到頭來聽說曹魏僅憑几千人就要反攻漠北、唯一想留下來為他們帶路的,竟是這麼一個弱不禁風的女子。
可很快,這中年女子就被幾名魏卒驅趕、拉走。
林懿自始至終都只是漠然平淡的坐在馬上,他記得這對母女,但老實說如果不是諸葛村姑以他穩如老狗的行事作風根本就不會跳出去當顯眼包,也沒想過去當什麼英雄好漢,因為他的自我定位自始至終都很清晰。
一個註定了會遺臭萬年的、死誰都別死他的內奸。
雄關門開,曹魏鐵騎浩浩蕩蕩出城。
趙子衿一騎緊跟在林懿身邊,在路過那對被拉到一邊的中年母女身邊時動了惻隱之心,想給些東西,可一摸腰間才想起來她自己就是俘虜,根本什麼都拿不出來。
「大漠兇險,曹將軍,給她一把匕首,將她帶上當個馬前卒,有備無患。」
可這時,那不把人當人看的聲音淡淡響起。
不光是趙子衿有些意外,就連那中年女子都倍感意外,這頭冢虎,竟然真收下了可以完全說是累贅的她!
可包括曹仁在內一些人看她的目光卻沒多少慶幸,相反都像是在看待一個被冢虎親自點名的棄子,認為她的下場絕不會好到哪去。
「謝謝大人!」
魏卒不再阻攔,中年女子也終於有了些許價值,她立刻帶著襁褓中的女兒跪下叩頭連連。
可沒有人知道的是,
坐在為首一匹溫馴戰馬上雙手攏袖的林懿,其實根本就不需要什麼馬前卒,不過只是可有可無的一句話,順道就說了。
全場也就趙子衿一人有所察覺,這一次她看著林懿那張目不斜視的臉,認真的打量了他很久。
以她對這頭惡虎手段的了解……
一旦他真需要某個東西,不該是這個反應才對,與其說是要這對中年母女給他鞍前馬後,不如說更像是對於一個必然影響不到他死活的人,隨手而為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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