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果然也印證了這一點。
在曹仁、趙子衿兩員悍將的左右護衛下,林懿再一次踏臨漠北,只是不同於上次,這次足足近萬曹魏精騎、皆以紗布蒙住戰馬口鼻、騎軍們甲冑覆面抵禦風沙,在峭王蘇仆延的指路之下,徑直往最近的一處烏桓屬國領地而去。
兩日跋涉。
「前方就是我的部落屬地了,不出意外的話……他們逃出來應該都會聚集在這裡搬救兵,捲土重來。」
峭王蘇仆延壓下幾乎滴血的心情,指向前方部落的手指都在微微發顫。
可他知道,捨不得孩子套不到狼!
另外幾名被全程監視著的烏桓狼騎臉色也都好看不到哪去,雖說這是為了忍辱負重,可付出的代價未免太大,這是讓他們實打實跟著當了一回出賣同族的叛徒。
林懿這一路上目不斜視,眼中透著幾分玩味。
他也不用發號施令,只是下巴稍抬一旁的曹仁就已會意,他拎著大刀縱馬出列,用刀尖點了兩名副將出來:「你,你,各率百騎跟老子走一趟!」
「是!」
一座小小的部落領地,根本無需大軍傾軋,百餘曹魏鐵蹄一輪碾殺便已足夠寸草不生。
林懿就這樣坐在馬上,泰然處之。
看著曹魏鐵蹄踐踏而過、看著遠方的部落起火,看著好不容易逃竄藏匿在此到頭來卻被峭王蘇仆延背叛的烏桓狼騎死盡,一個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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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我的朋友?」
林懿一臉和善的看向了臉色精彩至極的峭王蘇仆延。
「不,沒什麼……」
事已至此,蘇仆延面對冢虎他不但不能流露出絲毫的憤色,甚至還得強行擠出幾分咬牙切齒的笑容,違心的稱讚他滅得好,「走吧大人,我這就帶您去這塞外最大的部落棲地東烏王地,就在更北面,當然我知道您的意思,這沿途駐紮地一個也不會放過!」
於是接下來。
短短半日光景,峭王蘇仆延這個『叛徒』果然又接連指出了幾大部落要地,任誰看來都是一副為了活命賣友求榮的樣子。
每到一處,林懿抬手所指,曹魏鐵蹄衝殺所過寸草不生。
原本有著峭王蘇仆延的求情,看在魏公的份上林懿也不介意將場面做得好看些,放過一些婦孺。
偏偏卻有一些烏桓部落中竟還有著奴役漢人為牛羊的現象,這些異族的老少婦孺民風彪悍,第一次見中原大軍,不但不投降還敢持弓反抗,於是林懿當即笑眯眯的下達了新的命令。
「那便將車輪放平。」
於是,趕盡殺絕。
但這也讓峭王蘇仆延更加記恨於他,逐漸開始圖窮匕見。
接下來蘇仆延先是一連道出了兩個部落所在位置,在一處岔路口試探性的誘使冢虎分兵,他本以為這個中原謀士防備心極重、要騙對方上當還需徐徐圖之,卻不料林懿只是平靜的看了他一眼,乾脆利落的就答應了下來。
近萬曹魏精騎,就此兵分兩路。
一路往西,一路繼續北上。
如此一來林懿身邊就只剩下五千精騎,這讓蘇仆延暗暗竊喜。
除非他這五千精騎人人都是五品乃至於世間罕見的頂尖四品武夫,否則碰上了他們烏桓王庭的精銳,就是死路一條!
「大人,此地名為淒風谷,由此而過即是東烏王地所在,平了前面的部落,魏公從此即可高枕無憂,再不用擔心異族來犯!」
沒多久,在蘇仆延的引路之下,曹魏鐵蹄終於抵達了一處大峽谷前。
谷中黃沙滾滾,遮天蔽日,就連趙子衿都看了出來,這並不像是能安全通過的樣子。
林懿從袖中抽出手略微抬起,令身後鐵蹄止步,稍作停步。
「我的朋友,你的消息……確認無誤?」
他明知故問。
蘇仆延忙不迭的在旁拍著胸脯保證,以信仰起誓。
林懿臉上平和的表情從未變過,身先士卒率先進谷,卻被一旁的趙子衿縱馬追上,一把攔下,「你瘋了?萬一這裡頭有詐怎麼辦?」
這山谷是途經這麼多地方里最適合伏擊的地方,她不信這老謀深算的惡虎居然會看不出來!
可接下來他這個黑衣謀士輕描淡寫的一番話,卻讓她愣住。
「曹仁雖分兵去了,但不是還有你?」
林懿似笑非笑的故意將這話說給旁人聽,卻沒看到趙子衿聽得一愣,連她也不知道為何這冢虎不信天下人,每一次都對她這個蜀中敵將信得毫無保留、猶過於相信他自己身邊的心腹,仔細想來……
好像從兩人第一次在徐州相見,知道她的名號之後就是如此了。
「前面帶路。」
林懿大手一揮,浩浩蕩蕩入淒風谷。
趙子衿見證也沒有再攔,只是瞥了一眼那令她暗暗提防的峭王蘇仆延,跟在了林懿身邊,這次她已提前將背上的槍囊解了下來。
打算這一路,護他周全。
淒風谷內風沙滾滾,果然才行進了不久異變陡生,本該在前頭領路的峭王蘇仆延毫無徵兆的策馬加速,對於身後曹軍察覺不對的呵斥與挽弓全然視而不見。
忍辱負重整整一路,這位烏桓王侯到此終於圖窮匕見,嘴角露出了一絲獰笑,
「你們這些該死的中原人……屠我同胞、滅我手足,現在終於上當了吧!!」
果然有詐!
一下子,整個淒風谷內充斥著『保護大人』的聲音,曹仁領命分兵離去之前留下了兩員副將保護林懿周全,此時統統都圍在了他周遭。
可這些人加在一塊兒,也抵不過一個緩緩出列擋在了最前方的女流之輩。
趙子衿戴著護腕的手抓住布囊往外一扯,一桿千古名槍出現在手中加諸武勢,她一言不發的停在了最前頭。
這四品高手,峭王蘇仆延自然記得格外清楚……但是無用!
他逃到百步之外黃沙滾滾的峽口停下,面對峽谷內烏泱泱的曹魏大軍終於忍不住放聲狂笑,眼中儘是報仇雪恨的酣暢快意,
「你們可知我身後這漫天黃沙之後是什麼?」
「事到如今也不怕告訴你們,是我烏桓六部共主,被譽為冒頓單于在世的戰神蹋頓,還有他的七駿眾、整個漠北最精銳的數萬狼騎……想知道為什麼嗎?因為剛才我引你們去的地方,根本就不是我的屬地,是這位烏桓戰神的屬地,換言之剛才的一切都是我在給他通風報信!」
「你們中原人殘害我六部大軍不止,現在還敢追來漠北趕盡殺絕……這樣的消息恐怕早已傳至戰神耳中!」
峭王蘇仆延的臉上浮現出了掩飾不住的得色,儘管損失慘重可他並不是什麼叛徒降將,恰恰相反——今日過後整個漠北都將知道,他蘇仆延是捨命為烏桓除去一大禍患的英雄!
「而你,中原謀士……聽說他們稱呼你為冢虎?在不熟悉地形、水糧跟不上的情況下,只率萬騎就敢深入漠北,還敢分兵?」
但相比起那些聽得眼神逐漸冰冷的曹軍銳士們,蘇仆延更為在意的是那黑衣謀士的反應:「真當只有中原謀士有韜略?我看不過如此,我蘇仆延謀略也未嘗不行,接下來就讓你們好好感受一下我漠北戰神的天威!」
他已經迫不及待想看到對方臉上出現反應過來被騙的懊惱、後悔與憤恨不甘。
然而,並沒有。
在一萬種可能出現的表情里,蘇仆延唯獨看見了最可怕的一種。
沒有懊惱、沒有不甘、沒有猙獰,依然是那抹和善無害的微笑,哪怕連一點點多餘的情緒起伏都沒有。
是的。
曹魏軍陣之中,那黑衣謀士從頭到尾都只是攏著大袖,好整以暇的聽他把話講完,就連打斷他的意思也欠奉。
只等蘇仆延把所有話都說完,他這才開口了。
「漠北戰神……」
漫天風沙遮蔽了曹魏軍旗與冢虎的身形,唯獨他一雙攝人心魄的漆黑眸子若隱若現,直直的看進了峭王蘇仆延的內心深處,視一切骯髒與險惡如玩物,這天底下要說手段卑劣、骯髒與險惡,無人可出其右,
「你指的是你身後那個麼?」
如此玩味的一句話落下,卻讓蘇仆延的心跳漏了半拍。
蘇仆延終於意識到了什麼,開始怕了,從未如此希望過一切都只是對方的虛張聲勢、一切都還在他的掌控之中,自己的身後什麼也沒有……
一切都是騙人的……
直到下一刻,峭王蘇仆延緩慢的回頭望去,卻看到了讓他渾身血液凝固、如墜冰窟的一幕!
在那滾滾黃沙之中,他與六部諸王奉為神明的漠北戰神真的來了,
可憑空出現的,竟只有戰神蹋頓那顆死不瞑目、血淋淋的項上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