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一族,婚事將近。
這事放在如今不可謂不大,儘管林懿介於曹魏謀主的身份一切從簡,但消息還是不可避免的引來了一些人登門祝賀。
連帶著河內張氏的身份地位也水漲船高,原本不過只是河內郡一中流氏族,如今卻一躍成了曹魏之下的一大名門。
可直到婚期前一日,林懿都還在魏公府上處理事務。
當今天下,劉玄德入主漢中與荊州劉表守望相助、江東六郡鐵桶一塊東吳雛形已成,反觀曹魏雖官渡大勝令諸侯無不忌憚,可袁家業大尚有餘黨留存、再加之北地諸子百家唯恐被清算,遲遲未能達成北方一統,可謂腹背受敵。
最後還是曹操命人傳來口諭,強制奪了他的軍中公文,把他趕出了魏公府,才不至於讓他在大婚之日缺席。
曹操派來的是瓮聲瓮氣的虎將許褚,帶來的話也很簡單。
「司馬大人,主公讓你先回去成婚,天大的事也得之後再說!」
對此,頭一回幹活被趕出來的林懿也是心情古怪。
穿越前還是個剛畢業在職場四處碰壁的單身狗,穿越到現在如履薄冰,不成想連妻子都有了。
轉眼大婚之日。
此事就連朝堂之上都為之震動,天子下達御旨,半座許昌張燈結彩、滿城紅妝,司馬一族鼓樂喧天、鳴鑼開道,值得一提的是由許昌去接新娘子的與尋常人家不同,竟是清一色肅殺的曹魏鐵蹄、再加之惡來虎痴二人,這也是曹操給予的殊榮。
連身邊兩大虎將,都在今日借給了他。
此外府上賓客更是許昌乃至於整個豫州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司馬府上不少人近來都回返家中,幫著林懿這位二哥操辦。
待到在吉時前迎回新娘子,整個司馬一族、無數賓客,都為之一靜,無它……實在是太像了,以至於氣氛一度有些微妙。
今日的狐媚子,美艷不可方物。
少了幾分白鹿那病懨懨的淡雅出塵、超然於世,大紅嫁衣下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她素淨恬淡的眉眼似青山遠黛、素手微抬在侍女的攙扶下跨過門檻,既有狡黠又不失靈動,活脫脫就是個大家閨秀。
林懿今日也被強制扒了平日一身黑衣,換上了喜慶的盛裝,只是還改不了攏著大袖的習慣。
還是被老娘從後面一推,他這才動身迎了上去。
狐媚子就站在那兒,笑著等他。
「夫人。」
可話雖如此,林懿一直都在藉機觀察她的反應,平和道:「先隨我去面見魏公。」
狐媚子並未抗拒,應下之後就乖乖的跟在了他身邊。
穿過滿堂賓客,一路上皆是道賀聲,林懿逐一回禮,這也是今天的大喜之日與他再有仇怨之人也得將不滿放下的緣故,因為這裡頭都是誰?
曾在官渡戰場上奉他軍令先行鑿開河北大戟士軍陣、驍果纍纍的大將樂進、毅重之將于禁,樂得湊熱鬧的老熟人張遼,曹魏五子良將中除了常年鎮守在外的徐晃與前不久才被迫降至曹魏、被派去北地的張郃,幾乎度已在此。
此外,還有副尉犁祁、坐在不遠處沖他招手的獵豹夏侯淵,一個人與楊修等人一桌的程昱。
坐在角落中與滿堂喜慶格格不入、沉默寡言但也與林懿略微點頭致意的獨眼修羅夏侯惇。
還有——
「恭喜。」
某桌被林懿俘虜至此的趙子衿,她站起身來,並未多看狐媚子一眼,只是也舉杯恭賀林懿,眼中並無太多的波瀾。
「多謝。」
林懿今兒也沒捉弄雲妹,正要回敬可身邊的狐媚子卻已提杯,善解人意的代替他與趙子衿喝了。
這小小的動作里卻藏著唯有女子才能察覺到的深意,表明正宮地位。
趙子衿舉杯的手一頓,一飲而盡罷也就坐了回去。
如果再加上被曹操派去了大門口迎來送往的惡來虎痴,可以說這小小一個司馬氏雲集的各方驍將、強者,別說是有人惹事了,哪怕是鬼神無雙的神呂布來了也得乖乖坐下喝兩杯再走。
司馬一族大堂上。
今日本該是地位最高的家主司馬防,如今也只能落在側位、陪著主座上的人喝茶。
主座上坐著的,正是曹操。
他早有耳聞這張氏之女與已故的俸謠何其相似,直到林懿領著人登上大堂,饒是這位奸雄也愣在當場。
一瞬竟讓他想起了曾幾何時,郭奉孝死後不久,
一襲自潁川風塵僕僕而來,頂著一張被凍得紅撲撲的、與奉孝有幾分相似的小臉,分明不過是個及笄年歲的丫頭家,面對他曹孟德的威勢卻怡然無懼,坦然笑道:「來替吾兄,助丞相盡未競之業。」
可那時誰又能知道?
正是這麼一個蓬頭垢面、食不果腹的黃毛丫頭,後來卻以郭奉孝之名撐起了整座曹魏,三次窺破天機、以本土謀士之身算計天下各路重生之人,布下天元之局請冢虎入曹魏,為他曹魏算盡了後世之事?
在曹操的想像中,俸謠本該如此。
故人之妹,本就該無憂無慮的過完一生,然後在他曹孟德的把關下擇一良人,風風光光的出嫁,也算他曹孟德告慰奉孝之靈,可惜事與願違。
「民女張氏,見過魏公。」
一個平靜的聲音,將曹操拉回了現實。
「像,確實……很像。」
曹操有些恍惚的看著這故人之妹,邁步走下主位,在林懿身邊停下,不輕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難得沉重的囑咐道:「人家是好姑娘,好好待人。」
顯然,連曹操近在咫尺也沒能認出……因為就連銅雀台諜子都回稟,俸謠病故於揚州,一身謀勢隨屍身皆已隨風消散無跡可尋。
「是。」
林懿應下,冷靜的目光卻緩緩移至一旁,定格在她身上。
「多謝魏公。」
只見這狐媚子在安靜了半秒鐘後,也回應了,她臉上那抹平和繾綣的笑意未曾變過。
確如其所言,並沒有要與包括曹操在內任何一個人相認的打算,甚至哪怕是林懿也不例外,要不是她實在瞞不過,也會隱瞞到底。
不久。
吉時已到,兩人在父母與半座許昌賓客的見證下,雙雙拜過天地高堂,終於禮成。
遠遠的將一切盡收眼底,曹操便先走了一步。
但也有一些人,在禮成之後才姍姍來遲。
「司馬老……老先生,你還敢說你對我家恩師沒有壞心思!」
這樣的童言無忌進入大堂,遠道而來的是魏府幾位公子,首當其衝的莫過於少公子曹沖,他早在冀州就聽說林懿尋得了一位與恩師有七分神似的姑娘。
對於此事,曹沖儘管年幼心中也免不了有氣。
小小年紀的他只知道這冢虎橫豎都是屬意他家恩師,偏偏嘴硬,如果當初天香閣下這司馬老賊早些與他合謀娶了恩師,儘管病入膏肓但恩師說不定也不會官渡一戰香消玉殞,所以——都怪這老賊!
這次趕在大婚之日回許昌,他倒要看看,這河內張氏究竟生的什麼模樣,能替代他家恩師?
結果。
一到大堂上,見到正主,橫衝直撞的少公子曹沖就愣住了。
不是因為虎將許褚牢記今兒不許任何人鬧事哼哧哼哧在旁追趕,而是因為……那穿著大紅嫁衣的美人兒,豈是與他家恩師相似這麼簡單?
如果不是毫無謀勢可言、少了幾分謫仙一般的出塵氣,簡直就是他那恩師活生生的站在了這兒!
「司馬老呸,司馬大哥,這就是你新娶的……?」
一下子,少公子曹沖什麼脾氣都不敢有了,仿佛老鼠見了貓般,那股子天然的畏懼感上來了。
「少公子,這位就是賤內。」
林懿將一切看在眼中,攏著大袖只覺得暗自好笑。
小鬼可要謹言慎行,別覺得只是相似就童言無忌亂說話……說不定,站在這兒的就是正主呢?
「民女張氏,見過少公子。」
狐媚子在旁也裝作不知的款款行禮,看著這從小教導到大的徒弟氣勢洶洶跑來司馬府上為自己討公道,她也只覺忍俊不禁。
「這位姐姐,你雖然沒我老師那麼好看,但也很好看……就是那啥,我有個不情之請。」
少公子曹沖一下子把什麼興師問罪的話都忘到腦後了,小心翼翼的希冀道:「你能不能也說一遍讓我抄書之類的話?別誤會,我就是隨便聽聽。」
以往天不怕地不怕,只怕那病懨懨躺在樹枝上喝酒假寐的老師讓他抄書,可如今卻再也聽不見了。
「那就勞煩少公子……今兒回去,將論語重抄三十遍。」
狐媚子忍俊不禁,似笑非笑的看著曹沖,可這一句話卻讓曹沖又懼又不敢置信,然後哇得一聲就哭了、要過來拉著新娘子的衣角喊恩師,好在很快被其幕僚好友周不疑連拖帶拽的拉走了。
周不疑,這位六品謀士滿臉歉意的給司馬府上諸位賠不是、尤其是林懿,畢竟哪有在大喜之日大哭特哭的先例?
只是狐媚子站在原地,一貫玩心極重的笑意也淡了些。
「仲達。」
她忽的開口。
想了想,大概是覺得不太對,她又改口了,「相公。」
林懿看向她。
「來日若是這孩子爭儲敗了,可否看在你那白鹿故人的份上,想法子保他一命?」
很明顯,從林懿沒選曹植、也沒選曹沖,反而選擇了最不受寵的大小姐曹衣這一點,以此女之聰慧就已明白了些什麼。
她從小看著長大的少公子沖兒,只怕來日……是贏不了了,會輸在那長姐手上。
「嗯。」
林懿看她眼中除了不忍之色並無其他,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