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魏公之令,代曹子鳶小姐……來見益州牧劉璋,劉大人。」
來到崎嶇難行的涪城關前,林懿攏袖站定,一臉和善。
「仲達君,久仰大名——今得一見,實乃三生有幸!」
沒有讓他多等片刻,戒備森嚴的城關很快大開,益州牧劉璋親自攜一眾心腹幕僚出城相迎,隔著老遠就與他拱手,不知道的還當兩人是什麼許久未曾謀面的陳年老友。
「劉大人言重了,您乃是國之棟樑,要說久仰也理應是在下久仰才是。」
林懿與劉璋仿佛一見如故,相互請送著入城。
可這位劉璋表面熱絡暗中卻時刻警惕的與他保持著距離,過程中不止一次餘光瞥過林懿手上的假聖旨,其左右心腹也都守候在旁全程緊盯著林懿這頭冢虎,可見這位益州牧行事謹小慎微。
但林懿神色如常,只當看不見。
入城之時,林懿還注意到了劉璋身邊一位氣象不俗、冷靜細膩的謀主人物,對方也一直在人群中打量著他。
法正。
從這一頭暗紅長發的益州謀主走過,林懿只是微不可聞的一扯唇角。
可黑衣冢虎這一笑,卻讓法正心中愈發沉重。
益州涪城。
此地乃是山中之城、多處都與北地有所不同,遍布機關術痕跡,這就是劉璋的大本營。
不得不說這位益州牧能在亂世之中偏居一隅之地多年而不失麾下也是能人輩出,文有法正、張松之流,武有以張任為首的西川四將,儘是五品境,儘管比不上趙雲、張遼孫策這類當世一流的名將武夫,但也不會差上太多。
饒是一路陪同左右的綠兒與丫蛋都看得出來,這是下馬威。
可林懿直至步入涪城主殿,在劉璋早已備好的接風宴落座於左側方的貴客一席,也無動於衷。
「來,仲達先生遠來是客,略備酒菜歌舞,今夜不醉不歸!」
劉璋落座於主位後,大手一揮美艷舞姬款款而來,好酒好菜、盛世歌舞,再加之這益州文武的半壁江山,不可謂不隆重。
席間,還有一個缺了顆門牙、一看就知道精於算計的老頭謀士端著酒盞來到,給林懿敬酒,
「仲達小友,在下張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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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懿瞥了眼一旁的婢女綠兒,她斟酒時小指不動聲色的蘸了酒水,微不可聞的點了點頭表示無毒,林懿這才舉杯與之相碰,兩人相談甚歡。
這張松乃是劉璋帳下謀士,儘管言語間諸多試探,卻不難看出是真存了結交之心,屬於是這益州內部親近曹魏一派之人。
這夜推杯換盞,好不熱鬧。
曾幾何時這種場合只能跟在職場老油條身邊、連桌也上不了美其名曰見世面的應屆大學生,如今時過境遷,也成了身居主位的那個人。
可待到酒過三巡,該來的終於還是來了。
「仲達先生,此次魏公可有口諭帶到?」
益州牧劉璋也是個人精,他一早就見著了林懿帶著的朝廷聖旨,卻不先問,而是先問起魏公口諭,這本身就是一種信息……魏公口諭於他劉璋而言,份量遠在天子諭旨之上。
可不光婢女綠兒斟酒的手一頓、丫蛋也為此暗自捏了一把汗。
都心知肚明,不光聖旨是假的……就連魏公也根本沒給過什麼口諭,唯一的命令就是徹查陽平關之亂而已!
可如此境況下,黑衣冢虎緩緩飲盡杯中酒的一句話,對口諭和聖旨隻字不提,反客為主。
「在那之前,劉州牧……我尚有一事,想先向今夜在席的老朋友打聽一二。」
「哦?」
兩頭搖擺的益州牧劉璋聞言也有些錯愕,他當然知道這冢虎,應當是從未來過蜀中才對,「這席間還有仲達先生的陳年老友?」
「本來是沒有的,不巧前些日子……姑且算是認識。」
林懿一番話意有所指,旋即看向了坐在正對面的紅髮謀士。
法正,字孝直。
五品巔峰,輔翼妖才。
一下子,包括益州牧劉璋在內滿堂眾人的臉色各異,都隨之停留在了這黑衣冢虎與法正之間,不知這二人又有什麼淵源?
「仲達兄想打聽些什麼?」
法正穩坐側位從容發問。絲毫看不出他就是布局陽平關、暗中助玄德公一鼻子裡的人。
「我要打聽的是一位江湖方士,名張詭。」
林懿攏著大袖,一句話卻讓滿堂眾人云里霧裡,不明白這位黑衣冢虎為何找一江湖方士會找到益州來,還獨獨找了法正打聽。
但下一刻,冢虎的老練毒辣就可見一斑。
「對了……他好像還說,是什麼縱橫一脈的人?」
林懿放下了杯中酒盞,目光平淡狀似無意的問了:「不知這位孝直先生,可知他蹤跡?」
無論這益州諸侯是否知曉法正縱橫一脈的背景,現在都被他一句話抖了出來,可他多少還是留了轉圜的餘地,因為這當眾一問既是下馬威、是殺機的前奏,卻也是他給法正的唯一機會。
『我問人也好、商榷也罷,向來只有一次,說出張詭一脈下落,你今日無恙。』
黑衣冢虎眼中淡淡的寒意,坐在對面的法正自然看得一清二楚。
這位輔翼妖才本就出身於縱橫一脈,儘管未能成為這一代的『合縱』或『連橫』,卻也是落於蜀漢這一脈的重要之人,而那張詭隸屬於『合縱』一派,落子於曹魏……雖不知怎麼招惹了眼前這頭冢虎,可縱橫一脈各自為營、卻傳自先聖蘇秦、賢師張儀,
自古以來,都無自叛之理。
「有些事我從不問第二遍,孝直先生……最好還是想清楚再說。」
這般的聲音響起。
黑衣冢虎仿佛知道他心中在想什麼一般,不緊不慢的斟滿一杯美酒,預示著他這頭惡虎尚有最後幾分耐心。
「嗬嗬,很想為仲達兄解惑,但這縱橫一脈……還恕在下孤陋寡聞。」
一頭暗紅長發的妖才謀士也不緊不慢的斟滿一杯酒,倒想看看他不承認,這冢虎又能如何,「兄台要找這張詭,只怕是來錯了地方。」
硬氣。
看來這是打死也不願透露了。
黑衣冢虎端著酒杯,酣暢發笑。
坐在對面的輔翼妖才也笑。
滿堂氣氛仿佛再一次變得鬆弛了下來,恢復了先前推杯換盞歡聲笑語的場面,可這不過只是短暫的錯覺,因為隨著林懿最後一杯酒飲罷站起身來,也預示著他最後留的機會、最後的耐心,都已消失殆盡。
「魏公有言,益州安定、百姓富足,可見劉州牧勞苦功高,天子亦甚是欣慰,再加之魏公美言,封疆稱吏本已指日可待,只是……」
「近來這益州之亂,令聖上很是不快。」
林懿當著益州群雄的面,故作此言。
「仲達先生定是有所誤會,我尚在一日這益州便一日安定,絕無亂臣賊子。」
益州牧劉璋也站起身來,義正言辭。
「是嗎?不巧在下前兩日剛進陽平關,就遇了不少。」
林懿徐徐圖之精確的把控著談話的藝術,拿著假聖旨當令箭,精準拿捏著在場每一個人的心理,他笑道:「不過劉州牧也無須多慮,在來此之前在下便已代勞、將亂臣賊子逐一擒下,此事……尚未回稟魏公與聖上。」
此言一出,滿堂譁然!
益州牧劉璋也心頭一跳。
全場唯有法正一人鎮靜自若,心中卻是狠狠一沉。知道這冢虎既然出手,那陽平關義士……多半是十不存一了。
可讓他沒想到的是,冢虎真正的狠戾還在後頭!
「正巧這人,今兒我也順路帶來了……我看不如就由劉州牧處置好了。」
林懿的話音才一落下,婢女綠兒就盈盈行禮,然後離開大堂回了隨他們入益州的馬車。
不多時,綠兒帶回一人。
這是個雙臂一腿盡斷,瞳孔渙散,不能自理的少年郎,就這麼如垃圾一般被丟在了大堂之上。
原來隨林懿一同進入益州的馬車上捆著的,還有那在陽平關外被他逮個正著的清雋少年郎,只是幾天過去這小小書童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型,如今在林懿的暗中授意之下,被綠兒親手丟在了法正這個幕後黑手的跟前。
殺人,還要誅心。
「此人在我陽平關與一些個高舉義旗的亂臣賊子暗通款曲,讓我抓了個正著,劉州牧覺得……此人該如何處置?」
林懿早已攏著大袖坐回原位,嘴上問著劉璋,可他在陰影中若隱若現的狼眸卻一直看著對面的法正,「又或是孝直先生,覺得該如何處置?」
倒在地上不成人形的少年郎,直勾勾看著席位上的法正,張了張嘴卻又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唯恐牽連先生。
法正平靜端坐,饒是他奇謀百出、早早押注於劉玄德,藏在袖中的手也微微發緊。
從他巧借魏公長女曹衣的試探邀約反客為主、請君入甕,最後卻請來了冢虎入益州的那一刻開始,他的反客為主之策,就再一次翻轉了……被這頭惡虎牢牢壓著,一身謀勢動彈不得。
整個大堂最濃烈的陰影暗處,黑衣冢虎攏著大袖,平靜的看著這一幕。
涼薄、無情、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機會他已經給過了……吐露最好,不吐露那也無所謂,因為與縱橫一脈相關之人,他本就打算趕盡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