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一則書信從如今改為清一色魏武卒把守的陽平關送出,直達劉璋手上。
這位心思深沉、兩頭搖擺的益州牧稍一思索果然也領會了其中之意。
曹劉雙方一南一北,如今都有拉攏他之意,不敢赴約……無異於是向魏公表明了自己更加偏向劉備,放在平時他或許還敢孤注一擲賭上一賭,可要知道此次陽平關來的不光是魏公嫡長女,還有那要老命的謀士冢虎!
臥龍冢虎,曹劉雙方的帳下謀主孰強孰弱劉璋不知道。
但要說哪一個更沒人性,劉璋還是清楚的。
「去回信,就說我會赴約……但地方不在陽平關,就定在漢水邊上,且你去轉告這位長小姐,就說我劉璋對魏公他老人家神往已久,亦久仰長小姐之名,赴約可以,只是不想人多眼雜。」
不久益州傳出消息。
劉璋答應赴約,只是提出了兩個條件。
一是地點不能設在陽平關,無它,劉璋也擔心有詐;二是雙方隻身赴約不帶人,他就差沒指名道姓的讓對面的魏府長小姐別把那要命的冢虎拉來,這劉璋寧可去見魏公,也不願直面那頭雙手沾滿天下豪雄之血的冢虎,要兩人單獨會面。
消息傳至陽平關。
心思深沉的曹衣也欲答應。事實上從劉璋提出條件的那一刻她就知道,這益州尚未變天,至少劉璋這位益州牧仍心向曹魏,與陽平關之變無關,依然還是曹劉兩家南方之爭的關鍵拉攏對象。
因為只有真正有心赴約的人,才會為保險起見提要求。
可沒多久,益州風雲突變。
「既是魏公來使、來的又是殊榮尊貴的長小姐,手持魏公口諭、朝廷封賞,何不將與長小姐的會面之地定在益州,如此也好讓劉公一盡地主之誼?」
益州有人從中作梗,竟是改變了益州牧劉璋的想法,轉而將約見之地定在了益州這有著蜀道天險作為屏障的龍潭虎穴之中!
消息傳回,整座陽平關包括副將犁祁在內,都不免為之譁然!
議事廳中,曹衣的臉色也是喜怒不明。
這很明顯是有謀士出手了,將計就計反客為主,將她代替曹魏對益州牧劉璋的一場試探巧妙化作了益州對她曹子鳶的試探,如果不敢去……那麼她魏公口諭的說法就會不攻自破,可要是去了,一旦有詐能不能活著從益州出來都是個未知數!
這是反將兩難的抉擇,丟到了他們一邊。
曹衣有意讓人傳信回絕,可她卻忽略了這陽平關中還有一人。
「益州牧如此盛情相邀、欲盡地主之誼,我等推脫豈不顯得無禮?」
一派和善的聲音自不遠處響起,黑衣冢虎攏著大袖走來。
「可司馬大人,這萬一是益州牧劉璋與那劉玄德聯手所設之局,長小姐此去只怕是十死無生……況且我看這益州牧麾下謀士其心可誅、此番手筆算計頗多,想趁亂以長小姐作人質要挾魏公也說不定!」
曹衣此行帶來的幕僚文人提出了如此憂慮。
黑衣冢虎和善笑意不改,只問:「可如果去的是我呢?」
益州謀士反客為主苦心算計女帝曹衣,如果最後去益州赴宴的那個人,又當如何?
一下子,滿堂無言。
饒是那幕僚也為之語塞,如果去的是這益州牧最不願看見的冢虎,那就說不清這究竟是益州設下的鴻門宴,還是冢虎設下的鴻門宴了。
「仲達,此中……」
「長小姐。」
從一開始女帝曹衣就沒將他和自己列在登門赴鴻門宴的人選中,可她才開口勸阻,就被黑衣冢虎打斷了。
冢虎走到主座旁默了默,抬起手安撫般的捋順她的鬢髮,一番話讓未來的曹魏女帝心中微動,「長小姐且放手施為,益州謀士,在下自去會上一會。」
此言一出,曹衣也只是定定的看著他。
為了她不惜孤身犯險,如此君臣之誼,在她看來又豈是那張氏兒女私情所能比的?
「仲達……老師,益州若有風吹草動,待你回來,雞犬不留。」
曹衣冷冷的抓住了他的手腕不放,僅有此言。
這不是魏公府大小姐所作承諾,而是來自後世魏文女帝的睚眥必報,今日劉璋傷她龍佐之臣,她後半生伐蜀滅吳尚可擱置,也要先將這蜀中益州犁個乾淨。
「謝長小姐。」
林懿攏著大袖後退兩步,執禮告退。
或許這滿堂眾人直到若干年後才明白,普天之下大概也就冢虎一人能如此對待狠厲如蛇蠍的曹魏女帝。
可只有林懿自己心中清楚,這一切當著八寶妝丫蛋的面,皆只是做給天下人看的。
既已證實這益州境內有落子蜀漢的縱橫中人,他本就打算去會上一會,現在拜女帝所賜,一切都顯得合情合理了。
不,恰恰相反。
接下來,包括曹衣身邊的幕僚、犁祁與陽平關上下一眾才真正看清這頭冢虎的心思之縝密,是如何再一次實現反客為主的。
林懿在去益州之前只讓人做了兩件事。
一是備下車馬,並讓漁歌子恢復原來婢女綠兒的真面目,與丫蛋一同左右隨行。
二是讓人從陽平關找來物件偽造了一份空白的聖旨。
益州牧劉璋有意赴約,已然說明此人有親近曹魏之心,可林懿從來不會賭一個不確定性讓自己真正置身於危險之中,因此這份將計就計的天子諭旨才是他真正的殺招,他一早看穿了益州境內各方謀勢交織風波詭譎背後的真相……是劉玄德。
因此他這份偽造的聖旨看似是帶去給益州牧劉璋的,實則是帶去給劉備、以及所有明里暗裡相助於劉備之人看的!
「以人心攏聚天下義士,立志匡扶漢室之賢主,無論是假意還是真仁德,天下誰人皆可視天子如無物,唯獨只有你劉玄德不能。」
「這麼想看看魏公口諭、 天子諭旨是真是假,那我可真給你們帶來了。」
看似孤身犯險,實則從不立於圍牆之下,在道德綁架這一塊兒林懿也算是在雲妹身上玩的爐火純青了。
這一日。
益州果不其然的炸鍋了!
提出讓劉璋改換會面之地以盡地主之誼、一試對方虛實之人,正是未來的蜀漢輔翼,如今益州牧劉璋麾下的首席五品謀士法正。
此人一頭暗紅長發,眉目清峻,眼角微挑,常常帶著一種看透而不說破的銳利,著蜀錦深衣,上繡有雲紋與山形紋,象徵著『益州山川、奇謀暗伏』,本是想來一手借力打力、讓那魏公嫡長女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卻不料,對面真的來人了。
來的不是長小姐曹衣,而是曹魏那頭最擅殺人誅心的冢虎!
這下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人反倒成了他,因為在這暗中協助玄德公入益州、得主公劉璋相助的緊要關頭,這無異於平添了數不盡的變數,並且最重要的一點……法正好像終於知道了,為何他的書童去了陽平關之後遲遲未歸!
想來應是先一步知曉了冢虎將至,已經從他事先安排好的小路去了漢中,在漢中玄德公自會力保書童無恙。
「不過,若是能設局在益州殺了這冢虎……」
心思細膩的法正暗暗思索著,殺機暗藏。
可這份殺心也沒能持續多久,很快就被那頭坐著車馬過蜀道天險、孤身赴會的黑衣冢虎所持之物無情擊碎了。
是的。
這一日的益州城外,婢女撐傘,車馬隨行,黑衣冢虎一手負後、一手托天子諭旨而來。
遠遠見到這一幕,法正就知道壞了。
他心中所想,這頭冢虎也已想到了,在這場隔空博弈中局勢短短一日連續變化,最後竟還是他法正被反將了一軍!
可要說心中之懊悔,莫過於益州牧劉璋。
這個中年人看著遠方風沙之中逐步來臨的冢虎,簡直悔不該當初……當初好好的要是早答應了長小姐,出蜀道一見不就沒事了嗎,說不定他都已經藉此傍上了魏公,可他非要聽帳下謀士團說的什麼要試試這長小姐的虛實與殺心,現在好了。
也不用他劉璋出城一見了,對面直接換成冢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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