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後方,當真不要了?」
手中破蒲扇生平第一次停止了搖晃,龐統眼中流露出罕見的凝色,好像終於知道了這連他唯一嘆服的諸葛孔明都時常提及之人的含金量。
要知道,今夜他奉玄德公之命前來……並非是為魚死網破,更多的還是要救下包括法正在內的諸多義士、並讓眼前這頭冢虎知難而退。
豈料,這頭以『人和』對攻『地利』的冢虎現在不光法正、連他也要殺!
「龐士元,你方才不是問我可敢入你這一局麼?」
黑衣冢虎垂坐在這大堂的台階上,只緩慢抬起一隻手,裂開的嘴角只吐出兩個字:
「來啊。」
說罷,他微彎的食指與中指併攏落下,透露給外頭銅雀台諜子的只有一個意思。
『殺。』
今夜如果換做是諸葛村姑來,或許他還未必敢做到這份上……可來的是鳳雛,以險搏險,邀他入局,那他可真入局了,只是這一局該如何結束就不由龐統說了算,由他冢虎說了算。
然而,下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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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州境內,最是玄妙不可捉摸的天時大勢忽動,大風驟起。
有人巧妙的介入了這場『地利』與『人和』之間的搶攻廝殺,仿佛早已料到了與如此不擇手段的冢虎硬碰硬對攻,即便是鳳雛也會被壓半頭一般。
林懿抬至半空的手,忽然收住了。
他如賭徒一般不可理喻的眼神,透著些寂靜,場中卻無一人知曉這微妙的變化是為何。
林懿的勢在這一刻,也斷了。
正如他找到了城外的傳令兵所在、從而斷去龐統的謀勢一般,有人也找到了他的婢女綠兒,或者應該說是大詞令漁歌子的所在地!
那一縷輕如雲煙的謀勢、恰到好處的攪動天時,冥冥之中正是那一襲青綸鶴氅的謀仙女子,仿佛早已來到。
不知身在何處,只是平淡的注視著他,只有一言:
『仲達,且退。』
真正的宿敵,來了。
殺心上頭的林懿罕見扯了扯嘴角,終於放下了手。
原來陽平關周邊龐統所設伏兵都已接到了什麼新指令、原地待命棄攻陽平關,而另一邊隨著林懿一身謀勢散去,鷹視狼顧之相盡斂,最後一道軍令經由隱於各處的銅雀台諜子層層傳遞下去,外界一路繞行直入益州的狠人犁祁也在同時猛的勒緊韁繩,停了下來。
連帶著,整個益州周邊戰場的魏卒精騎,也都止步。
一場註定要兩敗俱傷的謀士對攻,就此被人化解。
可事實上,卻是幫龐統及時止住了死勢。
蜀漢並非不想拿下陽平關,而是很清楚今夜一旦繼續下去定會讓事態難以挽回,陽平關一失,曹衣被擒,以益州牧劉璋哪一方更強就依附於誰的作風,冢虎在涪城牢牢占據主動權,必然借今夜勝勢與聖旨先殺法正、龐統,這是蜀漢絕不願看見的。
關鍵是……不少人都知道,這頭冢虎並非是在虛張聲勢,他真會這麼幹。
「州牧大人,城外有玄德公信使來訪……說是斗膽想向州牧大人,借用一人。」
正好這時,一位益州將士匆匆來報,已是今夜不知第幾次了,益州牧劉璋端坐於主位,隱隱也瞧出了些端倪。
他知道這場兩家謀主之間這場瞬息萬變的神仙鬥法,似是勝負已分……果然還是冢虎更勝一籌。
「借誰?」
但這劉玄德近在漢中、又得了張魯相助,劉璋也不願輕易撕破臉。
「大人帳下謀士,法正——孝直先生!」
益州將士猶豫了一下,如此稟報。
事到如今在場就是傻子也看得出來,這法正只怕是早已與劉玄德暗通款曲,今日隨著冢虎來到被揭得一乾二淨,劉備選在這時說是借用一二,實則是知曉法正在這益州已無容身之地,要救他出龍潭虎穴。
但在做決定前,益州牧劉璋還是看了林懿,這位魏公來使一眼,徵詢其意見。
林懿此時也已從地上站起身來,將雙手藏進大袖,恢復了往日那副極具欺騙性的和善模樣,笑道:「玄德公既有此意,成人之美倒也不錯。」
與其說是成全了誰,倒不如說是見事不可為、立刻換了打法。
「既如此,孝直你便去吧。」
益州牧劉璋經過今夜之事,也對自己這心腹謀士成見不小,連意見也懶得問了。
法正沉下心,對其一揖。
起身時這一頭暗紅長發的益州謀主,視線刻意避開冢虎,在玄德公、臥龍鳳雛的多方幫助下終於逃過了一劫。
可就在告退離開大堂之時,法正如今最不願聽見的那個聲音卻響起了。
「孝直先生,人緣倒是不錯。」
冢虎,這個一言不合壞了他大計、謀勢對攻橫壓鳳雛逼得臥龍出面的文評第二人,此時就攏著大袖,站在那兒,
燭火搖曳的陰影之中,襯得這冢虎一雙眼眸若隱若現、如索命厲鬼,「此出涪城路遠,當慢行……」
言下之意:今夜有鳳雛臥龍保著你活過這一遭,算你的本事,可明日就未必了。
法正其實也是個性情如火、恩怨分明睚眥必報之人,面對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卻也感到了膽寒,當面連一個字也不敢回應!
因為記仇的前提是他得先活著,今夜能從這頭瘋虎不計後果的獠牙下全身而退已是萬幸,哪裡還敢多置喙些什麼?
別說是他了,饒是一向縱情恣意、大大咧咧的鳳雛龐統也罕見的目光微沉,沒再多說些什麼。
大後方,陽平關。
今夜偌大一座漢水城關空蕩蕩,只餘下一人。
冢虎誅心險勢經由遍布各處的銅雀台諜子席捲漢水各處,與鳳雛隔空博弈互攻,就連大將犁祁都傾巢而動,只餘下曹子鳶一人端坐於主位之上,她身邊幕僚不乏有謀勢登堂入室者,城頭遠眺之下心驚膽戰。
「這非益州謀主之謀勢,而是蜀中之勢……蜀中出了不下於臥龍的能人,有當世文評之姿,如此隔空盲弈真乃生平僅見!」
「但如此看來,終歸還是司馬大人更勝一籌。」
「難怪敢代長小姐隻身赴宴,司馬大人果然是神機妙算!」
幾個幕僚你一言我一語,驚嘆不已。
可唯獨只有曹衣一人,鳳眸淡淡的令人瞧不出分毫喜怒。如她未曾重生或許也會如旁人一般,只驚嘆於冢虎身在益州境內這場隔空博弈的神乎其神,可重生歸來的魏武女帝卻很清楚,自己裙下這頭惡虎用計,絕沒這麼簡單。
這是連她這個弟子、少東家、扶持之人也一併推上了桌當賭注!
如今種種,不過只是最後賭贏罷了……可若是賭輸,她曹子鳶亦是萬劫不復。
「長小姐——益州境內,司馬大人已傳回消息,說是查明這益州謀士法正背後正是諸子百家之一的縱橫一脈,早與劉備暗通款曲、助其入主漢中篡奪益州,這縱橫一脈若不除之……恐成大患!」
果然很快就有一員魏騎火急火燎闖入陽平關,來報。
主座上,一襲狐裘黑衣冰冷威儀的魏武女帝不動聲色將心中的翻湧壓下,權當不知這一切,平和笑道:「仲達不愧吾師,做得很好。」
冢虎可怕的連環誅心之策,果然沒有因臥龍的介入而罷手,諸葛村姑的出手也不過只是稍稍緩解了一二、為龐統法正爭來了一絲喘息之機。
事實相反,冢虎的殺局才剛剛開始。
通過涪城一行,將縱橫一脈協助劉玄德奪取益州之事如實回稟魏公……就意味著徹底將縱橫一脈從暗處放到了明面上,且是放到了整個曹魏的對立面上。
如此一來。
什麼公報私仇?他林懿現在可是在替魏公分憂,不惜一切誅討益州的亂臣賊子!
而這一切,就來源於大宴之上法正那一句不信邪的:『冢虎兄要找人?那你今日怕是來錯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