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州境內,一座荒山。
青衣婢女的眼中是一盤古井無波的寂靜,一身隱秘武勢高達五品境、非常人所能敵,可今夜她袖中的匕首卻滑落至一半就被人先一步制住。
一桿亮銀槍不偏不倚的抵在了她的脖頸上。
出手之人,於她也不算陌生了……正是那個前不久還在許昌司馬府上的被俘之將,趙子衿。
她一襲白衣勁裝、簪帶束髮,年少英姿。
「我家公子放歸於你,今日卻來恩將仇報?」
婢女綠兒,或者應該說是漁歌子如此平靜的發問。
趙子衿沉眉,無言。
心有不忍,可一想到冢虎此番來益州要殺的卻是龐統與法正,這為玄德公鞠躬盡瘁的兩位義士,又不得鬆懈,只能想法中留這婢女一命,好在她背後那位青綸鶴氅之人也並非想過取其性命、只是在注意到山腳之下來人時,就淡淡開口了:
「雲舒,放了她吧。」
聞言,趙子衿微不可聞的舒一口氣,單手放下長槍,放任這位銅雀台大詞令離去。
不多時。
一隊車馬上了山,來的正是與冢虎對了一手的鳳雛龐統,以及艱難從益州全身而退的法正,趙子衿正是奉命在此接應他們。
「依我看,士元兄也無須太過憂慮……」
馬車停穩之後,從車上下來的除了法正還有其身邊家眷,皆是連夜隨他出走,一頭暗紅長發的蜀漢輔翼還算冷靜,滿眼算計:
「只待咱們今夜隨趙將軍出了益州,入了漢中,縱是那冢虎也翻不起什麼風浪,況且眼下曹操北方尚未平定,時局動盪,他冢虎作為曹操帳下謀主,又豈能在益州與你我相持如此之久?來日此仇,在下自當尋覓良機報之!」
正常來說,是這樣的。
可要知道,對方是冢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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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孝直兄說的不錯……那司馬懿咱們無需懼之。」
穿著草鞋搖晃破蒲扇的龐士元笑呵呵的下了車,看似贊同法正的論調,可下一句話就是:「其次,今夜我龐士元之責已盡,沒什麼事的話勞煩轉告玄德公一聲,在下先回去睡覺了。」
首先,不怕冢虎。
其次,他家裡有點事先走了。
原本龐統是想將此作為他投效玄德公的出世投名狀,一躍登頂文評,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卻不料蓄勢三年一出來就對上了冢虎,他現在只想趕緊回家睡覺,下次再和這種不計後果的瘋虎對弈,還是別叫他了。
就連奉玄德公之命來到這座荒山上接應救場、終於現身的臥龍諸葛,臉上也並無輕鬆之色。
「孝直,可願將今夜之事細細道來?」
諸葛,這位女子謀仙問了,直指問題核心。
連她也想不通法正究竟是怎麼將冢虎招惹來的,如無意外一切正如法正所說這頭惡虎本該在北地主持大局才是,畢竟離了他曹魏無人坐鎮,時間一長曹操必將其召回,常理來說只要拖過這陣子,哪怕是他也要偃旗息鼓。
可就怕,事情沒這麼簡單。
已經脫離虎口的法正自然有所隱瞞,不光為縱橫一脈,也為了幾分顏面,沒有說出冢虎那個關鍵的問題,他並未細答。
心中仍存了幾分僥倖。
想起冢虎大堂之上那似笑非笑、冰涼徹骨的眼神,法正至今記憶猶新,可他不信這冢虎真敢放著曹魏與官渡剛打下來沒多久的北地不管,來此與他死磕到底。
可事實證明,他終究還是低估了『冢虎』之名。
沒多久,率先傳遍天下各地的不是別的,竟是一條來自於北地的戰敗,稱得上是駭人聽聞至極。
「四世三公袁紹之子——立志為父報仇的袁尚、袁譚兄弟於涼州,因投魏名將張郃而反目,三部反叛,前河北八謀士之一的審配於內亂遭亂刀砍殺,西涼軍趁虛而入,整個北地已亂成了一鍋粥!」
什麼叫袁尚、袁譚、張郃還有西涼軍,本該守望相助的一幫人打起來了?
很明顯,是有著什麼人出手了。
原來,就在天下人皆無暇關注北地之時,黑蛇吐信……那個被冢虎請動出山、於亂世之中為自保的女子毒士動手了,以七分謀勢與三寸舌攪得整個北地大亂、名將張郃在這盤棋中成為了她最好用的棋子,先讓袁氏兄弟反目、再引涼軍前來。
「亂世,開始了……!!」
「殺吧,殺吧,哈哈哈!!」
冢虎留下的後手,這一刻終於令天下人為之戰慄!
賈詡,賈文禾。
這絕對是一個危險程度全然不下於冢虎的瘋女人、曾幾何時也是一方門閥才女,後來卻門閥覆滅為求自保一手締造了文禾亂武血禍的毒士,也是文評之上隱藏至今的『墳邊蛇』,文評畫卷上的景象終於得以應驗……冢虎、黑蛇,先後現世。
可真正天塌了的那個人,卻是連夜逃往漢中的法正。
得知消息時,饒是這位睚眥必報的蜀漢輔翼也不禁心生涼意。
比毒士賈詡主持曹魏大局、將北地掀了個天翻地覆更可怕的,是這冢虎早早就在北地留好了後手……那也就意味著,這冢虎是來真的!
「先生,先生……」
「大事不好了,遠在許昌的曹操不知為何已得知益州之事、陽平關之變,還聽說了您縱橫一脈的身份,勃然大怒,下令此地全權交由那司馬懿處理,可以無需回稟——先斬後奏!」
很快,一名小廝著急忙慌的追上了法正所騎的馬匹,臉色煞白的道。
法正一臉冷靜,抓著韁繩的手卻是微微一緊。
但別說是他了,饒是一路護送的蜀中大將趙子衿都為之側目,沒想到這麼快再聽到對方的消息,竟已是如此局面。
曹魏以北,毒士賈詡殺瘋了?
不……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真正殺瘋了的那個人,分明是這南下益州的冢虎才對!
這一路,緘默無言。
唯有一襲青綸鶴氅的女子謀仙坐在馬車中合目假寐,聽著此間種種,若有所思。
……
「大人,那法正已公然變節依附於劉玄德,可這劉備又占據漢中又有盟友張魯,今時不同往日,該當如何?」
陽平關,唯林懿之命是從的犁祁一路跟在後頭問了。
與鳳雛龐統那一局步步驚心的盲棋,只能說還好林懿多留了一個心眼,將犁祁這狠人放在了最後當做底牌。
畢竟如果換做是第二個人,要他放棄陽平關不顧長小姐曹衣的安危,出城與龐統極限換家,多半都得猶豫,畢竟這稍有不慎就是掉腦袋的勾當。
唯獨犁祁連半秒鐘的猶豫都不會有,並非此人對林懿有多麼忠心耿耿,而是這一心向上爬的狼子野心之人,知道信林懿的一般都不會差到哪去。
「該當、如何?」
林懿快步走上陽平關城頭,調集城中兵馬,他一襲黑衣眸光陰冷,「那就將張文遠調來。」
就在剛才他回返陽平關已經接到了曹操的密令,要他不擇手段踏平這些包藏禍心的江湖勢力,如他有需要聖旨不日也將送至益州。
一切正如他所願,他在一點點的壓榨法正的生存空間、從聲名到立場再到身邊人,他沒有放過任何一個能讓法正逃掉的可能性。
「請了臥龍幫你,第一關我算你過了……就是不知道你法正,過不過得了第二關?」
然而。
似乎有人也看出了這一點。
當夜,就在陽平城關中緊鑼密鼓的調兵換防,隨時都可隨林懿大舉進赴漢中之時,一位小小牧童來到了陽平關下。
指名道姓要見這裡的一位虎先生,還帶了一樣東西來。
一向穩如老狗的林懿自然沒有親自接見,站在城頭上攏著大袖,讓已經安全歸來的婢女綠兒出城去見。
夜色城下,綠兒……或者應該說是大詞令漁歌子在仔細查看後,遠遠朝他看來,示意沒有問題。
不久。
漁歌子將東西帶上城頭,交由副將犁祁再查看了一番,確認無詐這才交到了林懿手上。
濃濃的夜色中林懿涼薄看去,發現這經由牧童之手送來的,竟是一件稀疏平常的鐵器小刀。
旁人看來或許雲裡霧裡,只有到朔戎城走過一遭的人才知道這代表著什麼……當初城中有一年輕鐵匠學藝不精、臨時抱佛腳,將一柄鐵器小刀打得歪歪扭扭、不倫不類,這會是誰送的已經很明顯了。
『兵戎相見,不如敘舊。』
這就是個中深意。
放眼整座亂世龍蛇起陸,或許也就只有這麼一個人,
能在冢虎殺心驟起之時,有辦法讓他停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