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頭上風沙漫天。
「傳令下去,城中暫緩調兵。」
過了良久,林懿還是收下了這份薄禮,也算是接下了某人暗藏其中的邀約之意。
「是。」
副將犁祁立刻抱拳領命而去。
林懿緩緩將雙手藏進袖中,目光涼薄的看著城外牧童離去,只是這一次就連婢女綠兒、丫蛋等人也看不真切,他究竟想做什麼。
果然沒過兩日,漢中就傳出了一則消息。
說是漢中劉玄德,就江湖勢力作亂一事欲邀陽平關曹魏來使一見,在這爭奪益州的關頭邀見談判可謂是敏感至極,因此還不等曹衣做出決定就被林懿攔下了,
「劉備向來心思叵測,唯恐耍詐,長小姐萬金之軀當坐鎮城關,萬不可以身犯險……我看還是由在下代勞。」
林懿對此給出的說法,合情合理。
看著他這頭事必躬親的冢虎,曹衣目光幽靜半晌,答應了。
於是這一日,漢水中游。
林懿身邊只帶一名婢女出陽平關孤身赴約,可到了約定好的談判地點漢水中游,他就先擺了擺手,讓綠兒原地守候,獨自一人走上前去。
原來無人知曉,在這流勢湍急的滾滾大江邊上有的並不是什麼兩軍對壘的天大陣仗,有的只是一張簡陋平和的茶桌,兩個蒲團。
就在其中一個蒲團上,果然早有人等候他林懿多時。
羽扇綸巾,謀道入聖,雲淡風輕的姣好面容,不正是以六品境登文評的臥龍還能是誰?
她身邊並未帶一兵一卒。
林懿來到,在這謀仙對面坐下。他這一邊長小姐曹衣沒來、她那一邊漢中的賢君劉玄德也沒來,說是一場冠冕堂皇的赴會,可今日不約而同出現於此的,果然就只有兩人而已。
「許久不見了。」
臥龍平靜開口,這是兩人自漠北朔戎城後的第一次再逢,卻是毫不意外的……時過境遷,各為其主。
「你我既已這麼熟,就不必藏著掖著了,」
林懿攏著大袖,單刀直入,「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法正已安然送抵漢中,任外洪水滔天,我主已全盤接納,誰要殺他,都不會坐視不管。」
諸葛謀仙意態恬淡的說著,並指將面前的一杯熱茶推了過去,在試探此事是否還有轉圜的餘地。
可黑衣冢虎卻抬起手,從上扣住了這杯茶,卻當著她的面反轉過來,將杯中熱茶倒了個乾淨,茶水順著他的指縫流淌下來,預示著他這雙手沾滿了天下英豪鮮血的手,不會就此作罷。
「你那邊,有人那夜已經插手了此事……看在你的份上我已不予計較,但不會再有下一次。」
冢虎將空杯緩緩放回臥龍面前,「現在你是想告訴我,你和玄德公都要保他第二次,是嗎?」
雙方今天能坐在這裡,一定程度上就相當於是明牌了,兩人有著一樁不為人知的君子之約,可各自都心知肚明,一旦有著真正能置對方於死地、或打到對方難以翻身將一切掌控在手的機會,無論是村姑還是林懿都不會放過。
所以林懿真正的底牌,早已擺上明面。
他可請出毒士賈詡攪亂北方、亦可主持曹魏大局不留痕跡的放她諸葛村姑與劉玄德一馬……但同理,他一旦掀桌,亦可想法子讓整個曹魏置北方於不顧先打掉劉備所占的漢中、連帶著他劉備如今的盟友義士一起,林懿剛才就是在問,她是否要走到這一步?
要論韜略謀劃,他或許不如臥龍。
但在喪心病狂這一塊他不怕當世任何人,如果一轉頭直接拉著劉備爆了,且看她諸葛村姑敢是不敢!
「法正不能死……但仲達不妨且與我說,想要些什麼?」
過了半晌,對面的女子謀仙平和發問。
「這個問題你且讓法正來我面前,他會知道的。」
林懿將雙手藏在袖中,笑得平和卻不及眼底分毫,深處是一片冷意,如果是諸葛村姑出聲、他也不介意再給法正第二次好好回答自己問題的機會。
看出了他在此事上絕無半分讓步之意,對面青綸鶴氅的女子謀仙微不可聞的嘆了一聲。
「聽雲舒說,你不久前成婚了,得覓一良人……只薄禮送到還未來得及道賀。」
然後,這諸葛村姑看似八竿子打不著的與他閒話家常,素手微抬重新斟滿一杯茶,推給他:「恭喜了。」
各為其主,不便去他大婚宴上喝一杯喜酒,今日便在此以茶代酒,只是這其中也暗藏深意。
重來一次,要說整座亂世誰對林懿最為上心,不是曹魏三代、也不是立志匡扶漢室的劉備、而是今日坐在這裡的諸葛村姑。
她這次連帶著往昔未曾注意過的細枝末節都一併注意到了,比如這頭冢虎所娶的妻子,河內張氏之女張春華。
上一次諸葛便知曉張春華之名,只是從未謀面。
如今諸葛方知,原來此女與官渡戰場上那頭一手布下千古之局、為曹魏謀定三十年昌盛的白鹿與七分神似,如此也才解釋了,她這老對手為何還是會走上老路選擇成婚,原來是這般緣由,這也不失為她這老對手不為人知的一大破綻。
林懿這一次接了茶水,對諸葛村姑眼中淡淡的算計視而不見,只一飲而盡。
事實證明——天下諸君皆入瓮,張春華,這個他刻意暴露的軟肋不光騙過了曹操,也幫他騙過了臥龍。
「孝直兄,有勞了。」
下一刻,諸葛村姑淡淡出聲。
一個在她口中本該安全抵達漢中、受劉備庇護的人自她身後不遠而來,一頭暗紅長發、蜀袍雲紋,不是法正還能是誰?
「今日過後,你與孝直兄舊怨一筆勾銷。」
諸葛村姑這話是對著面前的冢虎說的。
一筆勾銷?
「那是自然。」
黑衣冢虎端著茶盞,笑不及眼底分毫。大宴一別,再相見已不可同日而語,法正站在不遠處看著他,暗暗心悸。
「你要找的人,在潁川。」
足足半晌,法正沉聲開口了。
這話出口的那一刻就已註定他在縱橫一脈再難翻身,將永遠被釘在叛徒的恥辱柱上,可事到如今他已別無選擇,縱橫一脈的清算或許還無法干涉每一個入世子弟,可這頭瘋虎的清算,卻是實打實落在頭上的,臥龍鳳雛盡出也攔不住。
他只能先將張詭下落透露,待到將這頭瘋虎應付完,再想法子通知縱橫一脈自潁川轉移。
只可惜,冢虎並非那麼好糊弄的人。
「這個問題,已經過去了。」
黑衣冢虎側目看向法正,眼神說不出的森然,「現在答我,不夠。」
一個寧死不願吐露族人下落的硬骨頭,突然想通了……這是臥龍、鳳雛從中勸說起作用了?他更願意相信,是這人還有後手,當面告知下落,背地裡通知張詭跑路,也不是不可能。
「司馬懿,你真當我懼你不成?莫要得寸進尺!」
法正一生何曾被人逼到這份上過,一怒之下抬手指他。
然而,空氣一片死寂。
冢虎未曾動怒,甚至連一絲的情緒起伏也沒有,只是轉過身子來,雙手自然撐在膝上,笑著看他,
「三日之內,我要看到你背後的縱橫一脈現身於益州……張詭惹我不快,讓他們來給我一個說法。」
說著,冢虎便已攏著大袖,起身離去,只留下一個蒲團、與一個新的抉擇,「你辦成此事,你我恩怨一筆勾銷。」
「司馬懿,你可知盡邀縱橫高人出面有多難?你未免有些太痴人說夢了!」
法正站在原地臉色沉冷,森然道。
這說明,哪怕是他要辦到這一點也並非易事。
「難?那就是你孝直兄該去考慮的事了。」
可這換來的,就只是冢虎微不可聞的唇邊一扯,透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涼薄。
這一日,法正的處境竟與那夜益州牧劉璋大宴之上幾乎如出一轍。
答覆與否,可以等他想清楚了再做決定,只不過當時的法正已經不信邪了一次,最後的結果就是書童慘死、益州再無他容身之地、身敗名裂的同時縱橫中人的身份也遭到曝光,人這一次,他法正可以接著不信邪。
沒有人攔他。
無非就是賭一賭替張詭擋槍,他法正的命夠不夠硬罷了……畢竟要知道,若非臥龍諸葛法正就連再一次活著見冢虎的機會恐怕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