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談判對外稱是不歡而散。
可真實情況如何,大概也就只有林懿一人心中清楚,他這夜回到陽平關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讓犁祁暗中傳信淮河兩域、請一些人來,因為他知道法正的妥協已是板上釘釘的事,這人……不敢賭。
事實證明,他是對的。
沒過兩日,在臥龍孔明的出面作保、冢虎的讓步之下,益州境內果然開始暗流涌動。
一些平日裡不得見的隱世面孔陸續出現在山野、坊間,傳承百年的縱橫一脈底蘊開始浮出水面。
儘管法正一身所學斑駁甚雜,囊括『法、兵、陰陽』三家,可也是這一脈落子蜀漢的最佳人選,是一個有望躋身三品天人的好苗子,故此當法正舍下顏面相請,南方一脈的縱橫中人,十之八九皆有響應。
「每一位縱橫子弟,一生皆只有一次請主脈出手的機會,這孝直……怎會用在這時?」
「曹魏,虎狼……隱有凶兆。」
「這冢虎本該是北方一脈落子曹魏的局中人,究竟是因何而來?」
南方的縱橫一脈,大多是些隱於當時的名仕大儒、隱世高人,很快便在被逼急了的法正相邀之下齊聚一堂。
益州邊境一處深山峽谷內的邊陲驛站,這裡就是縱橫中人平時私下會面的碰頭地點,隱私性極高。
可不得不說的是,當縱橫一脈從法正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始末,反應各不相同,有人怒不可遏、有人平淡如初、也有人無奈失笑。
還當是怎麼了,原來是出了的南方一脈在接連失去合縱、連橫之後,徹底玩砸了,竟讓局中棋子跳上了台面。
「無妨,你既已請動了我等,自然為你渡了此劫……司馬一族,河內張氏,回頭就派人去拜訪一二。」
「要我們給一個交代?如今的後生,倒是口氣不小!」
這驛站內出聲的,是一個個或蒼老、或縹緲的聲音,從各個房間中傳出,門口都有童子或小廝守候,神秘無比。
以至於,就連為此事作保、護他們周全的臥龍謀仙,都成了他們口中的『黃毛丫頭』。
只是青綸鶴氅的孔明對此並未動怒就是了。
此次為了確保司馬懿不會出爾反爾,隨她一道來到驛站周邊,保法正與縱橫一脈周全的,還有兩人。
被傳有望一爭當今天下武評第一之列的關雲長、傳聞中睜眼必見血的武聖,以及巾幗鬚眉的趙子衿,足見林懿在蜀漢一方眼中的信用值已經低到了何等令人髮指的地步。
「陽平關並無異動,一兵一卒俱在,斥候來報他已動身,只帶了婢女隨行,既然只為討個交代便許諾一筆勾銷,他應當……」
紅纓簪帶束起長發的趙子衿執槍守候在數十里外的山坡上,猶豫了一下,不確定的道,「不會食言。」
世上有一種無力感,叫想替冢虎說話都不知該從何說起,不過這縱橫一脈各路牛鬼蛇神,不干涉亂世卻個個都是舉足輕重的人物,在她想來只要林懿見了就知這一脈背後牽扯何其之廣,也不會輕舉妄動才是。
關雲長立於另一側,閉目不言。
諸葛謀仙不語,若有所思。
儘管縱橫一脈用心不正、有意布局借勢,但玄德公還是記下了這份恩情,此番不惜賭上半壁家業也要從冢虎手中保下法正。
「來了。」
遠隔數十里地,關雲長豁然睜眼,像是看到了什麼。
雲霧繚繞仿若仙境般的山谷之中,果不其然的有人來了。
三日之約,冢虎赴邀而來,
他一襲黑氅狐裘、將雙手揣在大袖之中,身邊果然沒帶一兵一卒,只有一個沉著冷靜的青衣婢女、與一個幫他撐傘慌慌張張的雀斑臉侍女陪同,餘下的驕兵悍將如犁祁一眾,皆遠在陽平關,並無異動。
啪嗒。
來到離驛站百步之遙的一片空地上,林懿擺了擺手,讓青衣婢女原地守候。
一切正應了他早前答應好的,只要法正把縱橫一脈那些有頭有臉的人請出來,此事算揭過,餘下的債他自會去討。
諸葛村姑在遠處,將一切盡收眼底,看著他,不語。
林懿平和自若的一攏大袖,在餘下的侍女撐傘之下進入驛站。
一進驛站。
各種各樣的『勢』交織瀰漫,大堂空無一人,二樓之上包廂卻座無虛席,無形中先給了林懿一個下馬威。
「司馬懿,你要見的人我已經給你找來了……記住你說的,你我恩怨一筆勾銷。」
大堂階梯之上,一頭暗紅長發的蜀袍謀士看著林懿。
只說請出縱橫一脈,至於這個交代怎麼討……這冢虎,怕是得先過了他縱橫列位先賢這一關!
「那是自然。」
林懿不置可否的笑了。
「小輩……聽說就是你要見我等?」
二樓包廂之上,一股厚重的文勢瀰漫,這是一位以春秋筆法登品境的當代大儒,言辭間毫不客氣。
五品境。
「你要找的張詭非我等這一脈之人,但終歸也算是半個縱橫子弟,不知可否給我等一個薄面,將此事揭過?」
又一蒼老的聲音從另一邊傳來,打著圓場,緊接著卻被另一個火爆的聲音打斷,「揭什麼過,驚動我等就為如此小事……司馬一族的小輩,今兒你要人我們是給不了你了,要請我們來給你主持公道,也得先將你的傲氣收一收,四品謀士,這方天下並非只你一人!」
也都是六品到五品境不等。
林懿攏著大袖站在大堂中央,將這一縷縷『勢』盡收眼底,果然不愧是縱橫一脈的隱世高人、遍布各個領域俱不是泛泛之輩。
「我聽那張詭說,你們縱橫一脈神通廣大,千百年來布局亂世,每一座王朝更迭、亂世沉浮,背後都有你們的影子?」
他笑著發問。
遍布整個驛站的縱橫一脈,有人笑了,即便被戳穿也無傷大雅,因為縱然是告訴這小輩一些事情也無妨。
「我們所爭的從不是什麼一朝一夕,而是百世萬世,所押的也不是什麼龍蛇梟雄,而是天下共主,這劉玄德、孫伯符之流也好,乃至於你司馬懿所輔佐的曹孟德也罷,在平定亂世之前,也不過皆是我等的局中之人,自然也包括你所在的當世文評。」
「自古以來,每一位天下共主的背後皆有我等,也只能有我等。」
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在敲打這小輩。
縱橫一脈確實具備著小覷天下群雄的底氣,這也是諸子百家沒落卻唯獨他們一脈傳承至今的緣故,他們早在十年前便已推演出了這方亂世氣數最是濃郁、最有望登頂大一統之人,故此臥龍也好、冢虎也罷,全然不在他們眼中。
二樓的各個包廂,也都相繼有著冷笑、輕慢的聲音傳出。
這整個益州的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們的雙眼,就知道陽平關無異、疑似曹魏諜子出身的青衣婢女也被留在了外頭,這小小後輩孤身一人進來,加之現在也該看清事情的嚴重性了,如何都不該敢與他們縱橫一脈過不去了才是。
畢竟要知道,他們押注的可是這冢虎背後的曹操。
可殊不知他們猜對了,但只對了一半……
他們縱橫一脈只看到了未來亂世的三分之勢,卻沒能看到更加遙遠的三分歸晉,整個縱橫一脈當代唯一能窺天意、知天命的子弟,看到了這一切,卻已帶著這個秘密遠離了塵世硝煙嫁作人婦。
也就是說,此時此刻站在他們眼前的——
才是這方亂世真正的大一統之人,魏晉之祖,這方亂世全然不同於以往,早已不是他們諸子百家、乃至於天上謫仙人所能左右的。
二樓包廂內的他們笑,黑衣冢虎也笑了。
「原來如此……這麼說縱橫一脈的列位前輩,是不打算給我這個交代了?」
冢虎一派和善的問了。
答案自然是肯定的。
今日雲集於此的縱橫一脈只當他還是放不下傲氣、換個說法請他們主持公道,各個包廂之間不由的失笑。
直至下一刻,讓整個驛站溫度都為之驟降的聲音響起了。
「那真是太好了,多怕你們真給我交代……」
此言一出,包括法正在內的縱橫一脈都短暫的愣了一愣。
這冢虎大費周章經由法正請出他們,不是為了讓他們給一個交代、主持公道的?
接著,一種再無絲毫掩飾的、詭譎、殘忍且暴戾的笑就出現了,逐漸爬上這頭冢虎的唇角,透著一種『都來了,終於上當了』的感覺。
他走到大堂桌旁攙扶著坐下,為自己倒了杯水平復笑意,可最後說出口的卻只有再涼薄不過的幾個字,「丫蛋。」
「去把門關了。」
林懿曾先後循循善誘兩次,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樣的。
縱橫一脈針對亂世的種種布局,都是為了成為天下共主背後的那方勢力。
而他們如今分別押注於魏蜀吳三方,在這一脈人的眼中大局已定不容出現任何變數……換句話來說,未來有一日當這些人得知三分歸晉的結果,結果多半就是不遺餘力的阻擾截殺!
所以與其坐以待斃,他不如搶在縱橫一脈反應過來自己才是幕後BOSS之前,先斷了這一脈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