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整個驛站包括老神在在的掌柜反應過來之前。
嘎吱——
驛站大門被緩緩關上了,動手關門的正是看上去不過及笄年歲的雀斑臉婢女,直到看見她慌慌張張的模樣全然不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妖嬈、詭譎,
包括法正在內的南方縱橫一脈才驚覺……這冢虎身邊的諜子高手,自始至終竟不止一人!
與此同時,冢虎那恐怖駭人的四品大巔峰謀勢瀰漫全場,宛如烏雲蓋頂一般,牢牢壓製得縱橫一脈各路文勢噤若寒蟬!
「司馬懿,你這是要食言不成?」
法正萬萬沒想到當著蜀漢一方的面,這冢虎竟也敢出爾反爾。
「孝直兄言重了,你我之約蜀中臥龍也在場聽得一清二楚,我又豈會食言……你應盡之責已做到,我自留你時間,你且帶上你的人走就是。」
林懿一臉和善的攏著大袖,像是打算看在諸葛村姑的份上放過法正一般。
可當法正目光沉冷的示意幾個家丁與店家掌柜先走,他自己還沒往樓梯上退出幾步,就只看見腳下不知何時竟爬滿了毒蟲蛇蟻、甚至就連他的身上、手背也都爬滿了五顏六色的蠱蟲!
「好了,現在時間到了。」
不過短短兩息,喪鐘便已敲響,冢虎攏著大袖端坐於主座,以恐怖謀勢橫壓全場,「今我奉魏公之令,已查明江湖坊間自稱諸子百家、於益州境內忤逆犯上的亂臣賊子……」
「將此地夷平。」
至此,冢虎眼中透出一種攤牌了不演了的殘戾,淡漠無情:「這些人,一個不留。」
聞言二樓終於包房大門被拉開,最先沉不住氣的是一個身形矮小的老頭,其真身是益州名仕、一位當代大儒,此人顧不得身份暴露,怒不可遏的抬手指向大堂中的冢虎,「豎子,爾——」
不等破口大罵,聲音戛然而止。
一發裹挾著追魂之勢的箭矢破空而至,竟是生生射斷了他指向冢虎的那隻手,而後去勢不減的深入樑柱——如此雄渾的武勢,出手之人竟是一位至少五品境大巔峰的高手!
也就是說,那堵門放蠱蟲的婢女還不是這冢虎的全部底牌!
外面還有高手,他的命令是說給外面之人聽的!
可這又怎麼可能?
今日能夠到場之人特地將會面地點選在這裡,就是因為駐紮著大量魏騎的陽平關離這座山谷足有上百里之遠,哪怕這頭冢虎臨時起意也至少需要數個時辰才能將消息傳遞出去……照理說,魏軍根本不可能趕到此地才對。
「難不成你從其他地方調了兵?!」
二樓之上,一間間包房終於打開,今天被堵在此地的縱橫中人接連現出真容。
「這豎子早就包藏禍心,根本就不是為了請我等主持公道而來的——他這分明就是要將我縱橫一脈趕盡殺絕!」
「司馬懿,你可知你在做些什麼?不怕告訴你,今日我等若是有恙,你便是捅破了天!」
一聲聲驚怒交加的質問,卻已絲毫改變不了他們的下場。
因為下一瞬。
一發發箭矢破空而來,宛如長了眼睛般直指這些縱橫中人,先是他們各自帶在身邊的家丁小廝被貫穿、釘死在地上,緊接著就輪到了他們,在這鋪天蓋地的箭雨之中,唯有冢虎一人自始至終背對大門落座大堂,緩緩斟滿一杯酒水。
他的手,穩得杯中酒都不曾灑出半滴。
「其實我以前也是個挺講誠信的三好青年,但來了這裡之後……我發現課堂上學的誠信與正直幫不了我,恰恰相反,這只會讓我死得更快。」
他說出了一番揶揄般的玩笑話。
可就是短短一句話的功夫,驛站內橫死當場的人又多了不少。
「對了,剛才還忘記告訴你們一件事。」
旁若無人的品著杯中酒水,冢虎冷眼坐觀滿堂鮮血四濺、哀鴻遍地,輕聲一句話再是誅心不過:「你們縱橫一脈這幾百年來怎麼押注過來的我不知道,但這一次你們的幾頭押注……我想,對於不少人來說都是個笑話。」
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
縱然拋開三分歸晉這一結果不談,單是這方亂世陸續重生歸來的各方豪強,看縱橫一脈都如同看待跳樑小丑。
驛站外,早已是兵荒馬亂。
饒是關雲長、趙子衿也想不到這冢虎竟會如此出爾反爾,可就在他們想要動身趕往驛站救援之時,就被一發迎面而來的冷箭止住了去勢。
「嘿——」
「我就說,能讓主簿連夜把我們找來的,果然不是什麼泛泛之輩……武評第二關雲長,武評第四趙雲舒,還真是棘手,不過二位,止步了!」
遠處山谷峭壁上,一張寶弓蓄滿了凌厲武勢略過關、趙二人,對準了中間的諸葛村姑,迫使二人只能留下護其周全。
這來的,不是曹魏八虎騎之一的獵豹夏侯淵還能是誰?
不止如此,山谷深處霧瘴之中還緩緩顯出另一人,獨眼杵刀、人狠話不多,一身五品大巔峰武勢剛烈生猛,正是能硬扛呂布數合而不倒的獨眼羅剎夏侯惇!
事實證明,林懿真沒動陽平關守軍。
只不過是早早令犁祁從另一邊叫來了更狠的二人組,最早與林懿狼狽為奸、敢說敢幹的夏侯兄弟。
這兩人分別正面攔下了趙子衿、關雲長二人,那邊的驛站下場自不用說,很快就迎來了夏侯淵麾下神弓營數十位長弓手的輪射,而後就是整齊劃一的長弓一收,上百鐵蹄出陣,直接要將整座驛站夷為平地、不留活口!
如此背信棄義明顯是早有預謀,饒是一向忠義的關雲長都怒而睜眼!
「……他這是瘋了不成?!」
趙子衿也心神俱震,知道他殺性重,但也沒想到這一次竟重到了如此地步,即便有臥龍先生作保,也是打從一開始就沒想過給誰面子、遵守約定!
一片默然無言之中,唯有孔明並未多言。
她只是緩緩合目,不知是對於冢虎出爾反爾的無奈、亦或是出於對法正的痛心,亦或是另一種不為人知的愧意。
果然,驛站不多時便在曹魏鐵蹄的衝殺之下被生生夷平。
一輪來自於百步之外的精準點射還不夠,一輪衝殺還不夠,甚至最後還有全幅披甲的魏武卒再犁一遍地,並非將遍布整座驛站的屍首補刀這麼簡單,而是一把火燒個乾淨,將這些縱橫中人的骨灰都一把揚了。
從始至終,整個客棧內只有小小的一片淨土。
就是冢虎所在的一張主桌,完好無損。
「大人——已核對過人數,驛站里外共三十七人,三十五具屍身皆已焚盡,挫骨揚灰一個不留。」
「還餘下兩人,如何處置?」
最後,一名曹魏精銳來到林懿身邊單膝跪地稟報。
婢女青兒早已悄無聲息的回到林懿身邊,丫蛋也早已收回了滿身蠱蟲恢復了平日那副冒失慌張的模樣,小臉蒼白裝得煞有其事。
林懿先將手中的空杯放回桌面。
他的目光透過一地廢墟朝遠處望去,正好與遠處的臥龍對上了視線,二者交錯,說不清是有什麼情緒起伏。
林懿心中澄澈如明鏡,隱隱察覺到了什麼,只是並未發作。
整個驛站最後的兩個活口,自然就是蜀漢輔翼法正與其身邊的一名縱橫少年。
要說絕望,莫過於縱橫一脈的少年。
天底下還有什麼比這一幕來得更可怕?
毫不掩飾卑劣下作的冢虎攏著大袖,屠盡了南方縱橫一脈,坐在主桌上,謀勢瀰漫算盡人心、周遭是曹魏虎狼環伺……甚至就連為此事作保的蜀中大將、臥龍之流,他都提早想到了應對之法,牢牢攔於幾里地之外!
可法正,卻看到了比之常人更深的一層。
他聽到了冢虎方才的言語,縱橫一脈的圖謀不過是個笑話,冷不丁的想起了此行之前臥龍,那多智近妖的女子對自己深深一揖託付重任於他的樣子,忽然就明白了些什麼。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法正終於意識到什麼,忍不住悵然發笑。
自古以來縱橫一脈依託王朝天命而立,到頭來卻在這一方亂世遭到反噬,而原因也很簡單……這方亂世承天命者自始至終都並非魏蜀吳三人,而是整座亂世人人如龍、皆負天命,比如眼前這頭冢虎、比如那多智近妖的臥龍。
能滅縱橫一脈的,唯有超脫於縱橫棋局之外的另一天命而已。
這方亂世,根本不是他們能左右的。
「謀事當謀盡,送佛送到西,司馬懿,現在要你守信應當也不現實了吧?」
這位一頭暗紅長發的蜀漢輔翼,直到最後終於看清了真正的棋局與博弈、也看見了自身之死將會為蜀漢帶來什麼,他坦蕩平靜,束手待斃,「我身邊這孩子已是縱橫一脈於南方的最後獨苗,亦是我之表親,放了他,你要殺人,我隨你去。」
主動求死,給了冢虎一個名正言順的動手理由。
可這個理由他給與不給,結果都是一樣的。
只留下了冷笑無情的一句話:
「那,一併送孝直先生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