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曾幾何時借一場酒互為試探的兩人,到如今哪個外人見了,不得由衷的說上一句這對夫婦沒別的,湊一塊兒全是心眼子?
「何時醒的?」
不過片刻,如今盤著長發的狐媚子便恢復如常,進房關門,「母親讓人給你熬了粥,起來喝點吧。」
然而,無動於衷。
「你看出來了?」
病榻邊響起這樣一句話,並非試探,而是確切的肯定句。
林懿知道他這一出大戲瞞得過天下人,卻必然騙不過兩個人,一個是他那難纏至極的老對手臥龍,二就是他的枕邊人,整座亂世最聰明的兩個人,幾乎都在這了,前者他有應對之法,至於後者……
「看出什麼?」
狐媚子在桌邊給他倒水,準備和白粥一起端過來,心平氣和:「是指你在荊、益兩州岌岌可危之時詐傷稱病,還是指別的什麼?」
事實證明,不怪林懿連自己的枕邊人也時刻提防。
只是他很清楚此事關乎甚大,一旦暴露輕則迄今為止所做的一切付諸東流、重則掙扎許久爬上高位一朝身死……而白鹿如今即便已無謀勢掀不起風浪,可她一腔才智猶在,全盛時足可於這方亂世登三品天人,含金量不言而喻。
「你方才出去這一炷香內……」
林懿眸光沉沉,有意詐她,「做了些什麼,見了什麼人?」
就是否在外通風報信這個致命的問題,狐媚子只是在不遠處停步,知道他從始至終都在防著自己,並無爭辯之意。
病榻上,林懿緩緩起身走到她跟前。
抬起手,不輕不重的捏住了她的下頜,逼迫她正視自己。
「你還當你是那個為曹魏效力的軍師祭酒不成?你現在只是張氏女,是我司馬一族的兒媳,不是什麼郭俸謠……知道那些事的人,我全都殺了,包括你縱橫一脈,我一個也沒留下,哪怕你現在跑到魏公面前袒露實情,他也只會當是什麼人做的局!」
一字一句落下,皆是最狠、最冷的試探。
可今夜說這些、不惜逼她上絕路,只有一個理由而已,林懿向來對外冷血無情,但有些身邊人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動。
哪怕這曾在低谷之時幫過他、在曹操眼中為他軟肋的狐媚子方才出去那一趟是有意揭發他,他也有把握把局面救回來,唯獨不想走到非動那一步。
狐媚子聽著這些卻只是看著他,過分的安靜。
下一刻,卻有人替她給出了回答。
「夫人,水打來了……乾淨毛巾也換好了,可要現在就送進來?」
婢女的聲音在外適時響起。
「就放在門外吧。」
這狐媚子直到最後也只是輕聲吩咐,沒有讓外人進來瞧見這一幕。
她即便早已看穿了林懿在詐病,也沒有揭發之意,剛才出去短短一炷香的功夫里,她不過只是去了後廚端來清粥小菜、再吩咐下人打水換毛巾來罷了。
這下子,反倒是林懿頭皮發麻了。
他原以為這狐媚子會與往常一般算計他,卻不料這回竟是他搞錯了……沒有算計,結果才是最高明的算計!
現在給她磕一個有用嗎?
事實證明——普天之下唯一能穩定發揮吃得他死死的那個人,恐怕並非諸葛村姑。
「你……在算計所有人,對嗎?」
狐媚子其實早已從他的反應里瞧出端倪,猜出了他在如此緊要的關頭詐病所謀甚大。
他遠不止是在示弱麻痹蜀吳兩家,就連曹魏也在一併算計,儘管她郭俸謠可以說是全天下對此最不意外的那個人了,可猜到了這一切還是難免心緒翻湧、複雜難言。
林懿並未否認這一點。
無它。
曹魏一統北方勢必南下,東吳奪荊州、蜀漢取益州,三家都早已在為這場足可改變亂世百年走向的驚世大戰做準備,而這場名動千古的赤壁之戰不同於他經手過的徐州、官渡,將是真正意義上三家謀士的博弈算計、猛人武將的捉對廝殺!
屆時,將再無哪怕一絲一毫的信息差可言。
且更可怕的是,曹魏這邊曹操勢必推他為謀主,而蜀吳兩家臥龍、金烏、鳳雛等諸多能人,在經歷過官渡之戰後,也都勢必視他為頭號大敵往死里整!
而他林懿與其說是詐傷稱病,倒不如說是從一開始就做好了不以全盛姿態登上赤壁之戰的準備,從而避開第一輪集火、並在一定程度上避免曹老闆太猛直接干廢蜀吳兩家。
接下來,昏暗的房間中陷入長達一炷香的死寂。
林懿微不可聞的嘆了一口氣,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卻不料,白鹿又一次選了最讓他始料未及的打法,黑暗中傳來啜泣聲,等他抬眼,沒有想像中的質問與發難,有的只是一張梨花帶雨楚楚動人的狐媚子臉,正眼巴巴的看著自己。
「哦草!」
縱是穩如老狗的林懿老賊都倒吸一口涼氣,知道壞了,這狐媚子吃人般的眼神一出來萬事皆休。
再一次見識到了拿謀劃後世百年的白月光級才情藏在這兒當正妻的殺傷力。
「你司馬懿豈不是混帳?」
「縱橫一脈,我娘家人你一個不留的趕盡殺絕了,如今全天下都只當我是一介婦人,不論我說什麼都不會有人信、離了你我更是無處可去,可你非但不信我,還要如此待我……我做飯難吃,那不也在學了嗎,以往也都是花魁姐姐做給我吃的,誰一上來就會!」
「你司馬懿如今不就是吃准了我身後無所依嗎?」
這頭舍了一身謀勢為他做局的狐媚子,哭得梨花帶雨,將一個被始亂終棄的白月光形象詮釋得淋漓盡致。
「好了——聽我說,蜀吳不能滅……他們滅了,我司馬一族的命數也將盡。」
足足半晌過去,林懿這才沉沉開口了,不算是在哄她,也是一部分真話,「反之曹魏亦是如此,不能贏盡,當然也不能輸盡。」
「今夜種種,不過只是為了接下來的三家之爭,避免全力以赴,除非……有人亂來。」
他的言下之意,其實已經很清楚了。
赤壁之戰,於他最好的結果就是蜀吳兩家小勝或三家持平、最後他從中獲利養寇自重,他的這番保留不光是在防著曹魏、其實也是在防著蜀吳兩家,一旦有人跨過了他劃下的那道底線,那麼這場詐病稱傷……
也將徹底迎來兩極反轉,成為他這頭冢虎撕咬蜀吳兩家的利器!
難得從他口中聽到了一句真心話、儘管還是大逆不道,依偎在他懷中的人還是緩和了些。
「不想聽,聽不懂。」
她悶聲道,「就當你是在哄我了。」
從頭到尾,當初那一句『人事已盡、剩下的且隨天意』說的就是真心話,於曹魏白鹿已無愧,如今不過換個局外人的身份看一看自己留下的局會如何變化罷了,從不騙人這一點,哪怕在她算計布局之時也是亦然。
哪怕眼前這個借她之局瘋狂求生的男人何時真要反魏、亂世稱帝,她又如何阻之?
但對林懿而言今夜也不是沒結果的,至少讓他確認了枕邊人對自己並無算計之心。
「我現在原諒你,但在那之前——該我問你幾個問題了。」
結果下一刻,林懿就明白了什麼叫變臉快如翻書。
只見眼前的狐媚子離開他的懷抱,慢條斯理的擦去眼角淚花,看著他,說不出的優雅、平淡與玩味,很明顯剛才哭是真哭了,但也不知道她有幾成是裝出來的。
「你身上的野花味,又哪來的?」
「可是又與你那擒了又放藕斷絲連個沒完的蜀中小情人私會去了……為什麼你身上還有你那長小姐的味道?好你個亂臣賊子,竟然連她都敢碰?讓你魏公知道不得給你活剮了?」
「還有,走之前我讓沒讓你留活口?你連雲夢山都上去殺乾淨了,你知不知道我兄長的衣冠冢還立在上頭?」
沒了謀勢,她敏銳如狐的女人直覺還在。
林懿愣是半個字也沒敢多說。
雲妹、曹衣,他這趟出去真的一個都沒主動碰過……他真下手調戲的,另有其人。
可在這無人之處,狐媚子潑辣善妒的本性很快顯露無遺,一把擰住了他的耳朵,然後湊到他近前細細嗅了起來,也不管他往後是不是什麼一統亂世的晉祖,嗅得他汗流浹背。
當初她天香閣上默許沖兒在中間遞話、變相誘騙他時這麼難,怎麼現在輪到外頭的野花一個個的想接近他就這麼容易?
關鍵是,這回他身上怎麼還多了一股沒聞過的……
她不喜歡的檀香味?